左开宇对范天游的这番话深感佩服。他能听出来,范天游是满怀赤诚之心的在讲这番话。范天游不为职务,不为虚名,只求自己的政策构想能被运用,为西秦省的贫困地区发展做出一点贡献。左开宇点头:“天游,那我们就携手共进,为西秦省的脱贫攻坚而努力!”范天游笑道:“左主任,我能在你的领导下工作,我深感荣幸。”两人再次握手。左开宇笑着说:“老范,我以后叫你老范吧,亲切。”范天游哈哈一笑:“左主任,都行。”左开......左开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树影斑驳,风过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青砖缝里。他弯腰拾起一片,指尖摩挲着叶脉,声音沉而稳:“稚月,你只看见易航哥当众被点名、被对比、被沉默压得抬不起头——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在部委领导齐聚、国办直派观察员列席、全程录像归档的大会上?”姜稚月一怔,嘴唇微张,却没出声。左开宇将枯叶轻轻放回石阶边,转身直视姜永浩:“老爷子,您让我讲,我就讲到底。易航哥的发言,不是错在内容空泛,也不是错在逻辑松散。他错在——太‘标准’了。”姜永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未抬,只道:“继续。”“他的稿子,是省委政研室集体打磨三遍的成果,数据精准,结构工整,措辞稳妥,甚至引用了去年国务院《关于加快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指导意见》第十七条第二款。这种稿子,放在任何一次常规汇报里,都是优秀范本。”左开宇语速渐快,“可今天不是常规汇报。这是姜老您亲自主持的‘新时代工业战略破题会’。破题,就要见血、见骨、见真章。您要的不是标准答案,是刀锋上的火光,是悬崖边的抉择,是敢把十年积累的政绩账本掀开、重新算一笔长远账的胆气。”姜稚月呼吸微滞:“所以……爷爷是故意让他难堪?”“不是难堪,是卸甲。”左开宇斩钉截铁,“易航哥这些年在江南省,主抓的是传统产业技改,成绩斐然——但那套打法,是守成之策,是用财政补贴撬动企业换设备,用政策红利托住就业大盘。它稳,但它不新;它实,但它不锐。老爷子一眼就看出,若让易航哥再按这条路走下去,五年后,他可能坐上副部级岗位,但永远跨不过‘战略引领者’这道门槛。”姜永浩终于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清越微响:“开宇,你说对了一半。”左开宇颔首:“另一半,是机会。”他转向姜稚月,目光灼灼:“稚月,你可知今日散会前,发改委那位姓周的副主任,特意拦住易航哥说了什么?”姜稚月摇头。“周主任说:‘易航同志,你刚才提到的‘老旧产能退出补偿机制’,我们正缺一个有实操经验的牵头人。中央拟在鲁南三市搞试点,时间紧、矛盾多、容错空间小。你若愿意,下周就来发改委报到,挂职副主任,专管这项工作。’”姜稚月瞳孔骤缩:“真的?”“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左开宇语气笃定,“周主任递名片时,还拍了拍易航哥肩膀,说了一句:‘姜老说,真金不怕火炼,炉火越旺,金子越亮。’”姜永浩这时才抬眼,眸光如古井深潭:“易航那孩子,心里装着事,嘴上不说。他以为自己输在临场,其实他输在——不敢信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千钧:“我七十三岁,退下来整整八年。这八年,我没给过他一次单独谈话,没批过他一份文件,没出席过他主持的任何一个现场会。为什么?因为他太像我年轻时——谨慎、周全、一步不错。可时代变了。现在要的不是不出错的干部,是要能扛错、敢纠错、愿认错、善改错的干部。”姜稚月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发颤:“所以……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最引以为傲的‘稳妥’撕开,就是逼他承认自己错了?”“错。”姜永浩摇头,“是逼他看见,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把‘不出错’当成信仰,把‘保位子’当作使命。他需要一次断崖式的坠落,才能长出新的翅膀。”左开宇接话,语气沉静如水:“易航哥回江南省,不是逃,是蓄力。他在那里有根基、有旧部、有尚未落地的技改项目清单。而鲁南试点,恰恰需要他这样既懂基层痛点、又通政策逻辑的人。发改委给他这个位置,表面是补短板,实则是搭跳板——半年试点期满,若成效显著,便是国家级改革经验,若遇到阻力,他也能带着一手鲜活案例,反哺江南省新一轮攻坚。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真正的康庄大道。”姜稚月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绞紧裙角。她忽然想起,姜易航离席前,曾低头整理西装袖口,动作极慢,仿佛在确认某样东西是否还在。那时她以为那是强撑体面,此刻才明白,那是在默默系紧铠甲。“老爷子……”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您早就安排好了?”姜永浩没答,只伸手示意左开宇:“开宇,你来。”左开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袋,封皮印着烫金“鲁南工业转型升级综合试点方案(内部讨论稿)”,右下角一行小字:“呈阅:姜永浩同志”。姜永浩接过,手指抚过封皮,目光却投向院门外:“这份草案,是我让开宇上周五从发改委机要室带回来的。里面第三章第二节,明明白白写着:‘试点领导小组实行双组长制,由发改委分管副主任与江南省常务副省长共同牵头。’”他顿了顿,笑意微凉:“易航的任命文件,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已通过加密通道发往中组部。程未阳同志签了‘原则同意’四个字,批注是——‘请永浩同志把关’。”姜稚月倒吸一口冷气。左开宇适时补充:“程部长的批注,是老爷子您电话里亲自争取来的。”姜永浩终于笑了,眼角皱纹舒展:“我不争权,不揽事,但我得为孩子们争个‘被看见’的机会。易航的履历太顺,顺得让人忘了他三十岁就在国企破产重组一线泡了两年;明敏的格局太大,大得让人担心她落地时踩不实泥土。所以,一个要摔一跤,一个要亮一剑——摔得准,亮得狠,才算真正入了局。”风忽地大了些,卷起地上枯叶,在青砖上打着旋儿奔向院门。左开宇望着那片翻飞的枯叶,忽然说:“老爷子,还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嗯?”“欧阳书记的后续。”左开宇目光澄澈,“您今天让她在台上立论,部委领导记住了她;您邀她到后院密谈,几个老同志也听到了风声。可西秦省那边……”姜永浩抬手打断:“西秦省那边,我已经让秦中昂打了招呼。”左开宇呼吸一滞:“秦老?”“对。”姜永浩点头,“上午九点,我给他拨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中昂啊,西秦省的班子,该动一动了。明敏同志的思路,我看得很透,也看好得很。’”姜稚月失声:“这……这等于直接点了将?”“不。”姜永浩纠正,“是点了火种。秦中昂知道我的分量,更知道我从不轻易荐人。他会在三天内,把明敏同志那份发言整理成专报,以‘西秦省深化制造业改革初步构想’为题,直送国办。程未阳会看到,秦中昂会批‘建议纳入近期专题调研’,而那个调研组的组长——”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左开宇,“很可能就是你。”左开宇脊背一挺。“你回西秦后,立刻着手准备两件事。”姜永浩声音陡然转厉,如铁器相击,“第一,联合西秦省工信厅、科技厅,把明敏同志提出的‘三步走’细化为可操作、可量化、可考核的百日攻坚计划,尤其要把‘技术数据共享平台’的底层架构设计出来;第二,给我盯紧齐鲁省——不是盯他们做什么,是盯他们缺什么。缺人才?缺中试平台?缺应用场景?把缺口列成表,标上优先级,等调研组一落地,你就带着方案去敲齐鲁省政府的门。”左开宇深深吸气,胸膛起伏:“是!”“记住,”姜永浩目光如电,“这不是帮明敏抢位子,是帮国家补短板。西秦的矿产资源、能源禀赋、军工基础,是齐鲁无法替代的。明敏若真去了齐鲁,她带过去的不是个人履历,是西秦二十年沉淀的产业密码——那些写在图纸上、刻在机床里的,别人抄不走、学不会的硬功夫。”姜稚月听得心潮翻涌,忍不住插话:“那……那开宇你呢?你这次回来,是老爷子特意调你回京的?”左开宇望向姜永浩。老人却摆摆手:“他不是我调回来的。是他自己请的假。”“请假?”“对。”姜永浩啜了口茶,“他上个月递交了《关于西秦省构建新型工业化体系的十项建议》,其中第七条,提出‘建立跨省域工业技术协同攻关联合体’。我让秘书把这份建议,连同明敏的发言录音,一起送到了程未阳案头。”左开宇喉结微动:“程部长怎么说?”“他说,”姜永浩一字一顿,“‘这个联合体,不能叫‘西秦-齐鲁’,得叫‘秦鲁工业走廊’。名字要大气,格局要打开,但第一块试验田,必须扎在西秦的土壤里。’”风忽然静了。槐树叶子停在半空,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左开宇垂眸,声音却比方才更沉、更稳:“我明白了。秦鲁走廊的第一座桥墩,不在齐鲁,而在西秦。明敏书记要做的,不是去齐鲁当客人,而是带着西秦的图纸、西秦的标准、西秦的人才库,去齐鲁建一座桥——桥的这一头,连着西秦的矿山、电站、实验室;那一头,连着齐鲁的港口、市场、国际认证体系。”姜永浩终于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伸手抚过粗粝的树皮:“这棵树,是我父亲亲手栽的。八十四年了,根须早扎进西山岩缝里,枝干却年年向着东边伸展。你们看它长得歪,可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旁边那些笔直的杨树更久。”他转身,目光如炬:“明敏要走的路,开宇要铺的路,易航要闯的路,都像这棵树。不必笔直,但必须扎得深;不必取悦所有人,但必须顶得住风雨。官场不是比谁站得高,是比谁站得久,站得稳,站得有根。”暮色渐浓,天边浮起一层淡青色的薄霭。远处传来汽车引擎低鸣,是司机在院外等候。姜稚月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左开宇的手腕,指甲微微陷进他西装袖口:“开宇,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下次,别再把我蒙在鼓里。”她眼眶发红,声音却倔强,“我要跟你们一起站在这棵树下,看根怎么扎,看枝怎么长。”左开宇低头看着她紧扣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姜永浩。老人正仰头凝视槐树最高处一根新生的嫩枝,枝头一点新绿,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他反手覆上姜稚月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坚定:“好。”姜永浩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像驱赶一只停驻太久的鸟:“去吧。车等着呢。明敏同志回西秦,你们回江南省,路上都小心。记得告诉易航——他办公室抽屉最底下,压着我去年写的一页纸。没署名,但开头写着:‘致三十年后的自己:若你仍不敢烧掉第一张图纸,说明你还没真正开始。’”左开宇与姜稚月同时一震。“那页纸……”姜稚月喃喃。“是他二十八岁,在东北老工业基地蹲点三个月后写的。”姜永浩声音轻缓,却如钟声撞入人心,“烧图纸,从来不是毁掉过去,是腾出地方,画下新的蓝图。”院门吱呀开启,暮色涌入。左开宇扶着姜稚月的手臂,两人并肩跨出门槛。身后,姜永浩依旧伫立槐树之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砖缝隙里那些倔强钻出的细草之间。汽车启动,驶离姜家院子。后视镜里,那株老槐树越来越小,最终融进苍茫暮色。左开宇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正待发送——收件人:西秦省工信厅张厅长;正文只有十二个字:“启动‘秦鲁走廊’预研,明早八点,我到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