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夜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吹得姜婉歌斗篷猎猎作响。她站在爆炸后的残骸前,脚下是焦黑的土地与扭曲的铁片,耳畔还回荡着那声撕裂天地的轰鸣。远处,匈奴工匠们跪伏在地,有的口中念着草原神名,有的则用敬畏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个从大周深宫逃出的女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又精准的力量,更不敢相信,这毁天灭地之物,竟出自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之手。
“都起来。”姜婉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不是神罚,是人力所造。而你们,将要成为驾驭它的人。”
老匠人颤抖着爬起,额头沾满尘土:“夫人……这……这东西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所以才要严训。”姜婉歌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我给你们三个月,三月之后,我要看到一百门‘震天雷’列阵,每一发都能准确命中城门,不偏不倚。做不到的,我不杀你,但你会死在自己炼出的火药之下。”
她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人群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呼啸。
这时,一骑快马自谷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匈奴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王爷!探子回报,大周边境五座关隘已加强戒备,尤其是雁门关、平城一线,增派了三千御林军,且夜间巡防加倍。另有密报称,南宫玄羽亲召兵部尚书入宫议事至三更,似有所图。”
姜婉歌闻言,唇角微扬。
来了。
她就知道,南宫玄羽不会坐以待毙。那个男人,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从不慌乱,越是风平浪静,越是在暗中布网。可他终究低估了她??不是低估她的才智,而是低估了一个被囚七年、家破人亡的女人,心中积攒的恨意能有多深。
“传话给挛??伊屠。”她淡淡道,“让他不必急于南下,先放几只‘饵鸟’出去。”
“饵鸟?”斥候不解。
“让边境的小部落去劫粮道,烧哨堡,动静闹大些。”姜婉歌冷笑,“我要南宫玄羽以为,匈奴不过是故技重施,趁机骚扰。等他把主力调往北线,真正的利刃,才会刺向他的心脏。”
斥候领命而去。
夜更深了,山谷燃起篝火,工匠们开始连夜清理场地,搬运新运来的硫磺。姜婉歌独自走入工坊深处,推开一道隐蔽木门,进入一间密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大周边境所有重要关卡、粮仓、驿站,甚至皇宫内部结构也被细细描绘。而在地图中央,赫然写着四个字:**直取长安**。
她取出一支炭笔,在“洛阳”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洛阳,乃大周陪都,地处中原腹地,水陆交汇,一旦失守,南方赋税难以上供,北方援军亦难贯通。更重要的是??那里驻扎着南宫玄羽最信任的大将军萧景珩,也是她父亲昔日的副将。
当年姜家覆灭时,萧景珩曾上书求情,却被贬出京,镇守洛阳至今。他是少数知道姜家冤屈的人之一,也是唯一可能对南宫玄羽产生动摇的将领。
若能策反他……不,不需要策反。
只需要让他“恰好”战败。
姜婉歌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内容简短却致命:“洛阳城防图附后,三日后子时,东门守卒换防,仅有五百疲兵值守。若匈奴铁骑夜袭,可一举破城。切记:焚仓、夺库、留活口。”
她将信封入蜡丸,唤来心腹侍女阿蛮??一名从小跟随她入宫、后被南宫玄羽贬为杂役的旧仆。如今,她是姜婉歌在这世上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把这个交给挛??伊屠的心腹,不得经他人之手。”姜婉歌低声道,“另外,你亲自带一队人,潜入大周境内,去找一个人。”
“谁?”
“法图寺的醒尘。”
阿蛮一怔:“可……奴婢听说,醒尘大师早在一个月前就圆寂了。”
“圆寂?”姜婉歌冷笑,“那具尸体是谁验的?宫里可曾公开设灵?”
阿蛮恍然。
“你是说……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而且就在京畿某处,暗中联络旧部。”姜婉歌眸光幽冷,“蒋希凝每次点莲花灯,灯芯刻‘醒尘’二字,绝非偶然。他们是同谋,一个在宫内传递消息,一个在外串联反贼。我要你找到他,告诉他:姜婉歌回来了,若想推翻南宫玄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阿蛮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姜婉歌望着烛火,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断骨”短刀。刀鞘冰冷,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七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废妃,而是执棋之人。
可她也知道,这场局,容不得半步错。
……
数日后,洛阳果然告急。
急报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匈奴夜袭东门,守军猝不及防,城池失陷!粮仓被焚,府库遭劫,大将军萧景珩率残部退守西山,生死未卜!
南宫玄羽接到消息时,正批阅奏折。他手中朱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猩红,宛如血污。
“洛阳……丢了?”他声音极轻,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詹巍然跪伏在地,冷汗涔涔:“是……是,陛下。据 surviving 的守军交代,敌军似乎对城防了如指掌,连换防时辰都算得精准无比……”
南宫玄羽缓缓起身,踱至地图前,目光落在洛阳的位置上,久久不动。
“了如指掌……”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了解朕的大周江山。”
李常德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是否立即调集勤王军?或命燕王领军南下收复失地?”
“不。”南宫玄羽摇头,“燕王性躁,易中埋伏。至于勤王军……”他眸光一冷,“朕不信那些平日贪墨军饷的将军们,会真心为朕卖命。”
他转身,盯着詹巍然:“传朕密旨,命暗卫彻查洛阳守将亲属往来记录,尤其是近三个月内,是否有陌生人出入其府邸。另外,派人去查,姜婉歌失踪前,是否曾与洛阳方面有过联系。”
詹巍然心头一跳:“您怀疑……是她?”
“不是怀疑。”南宫玄羽冷笑,“是确定。”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阴云压城,喃喃道:“姜婉歌,你以为朕忘了你有多聪明?七年前,你就能凭一张草图改良火器射程;如今你逃出生天,岂会甘于藏匿?”
“你在逼朕出手,你在等朕乱阵脚……可你错了。”
“朕最不怕的,就是棋逢对手。”
他猛然回头,下令:“封锁所有通往阴山的商路,截查一切可疑人员。另派细作混入匈奴内部,务必查明姜婉歌所在!”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若她真在策划什么,那就让她继续。朕要亲眼看着,她如何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毁灭。”
……
阴山山谷,夜雨倾盆。
火药工坊因潮湿暂停运作,姜婉歌披着蓑衣巡视各处,确保原料妥善遮盖。忽然,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冲入营地,带来急讯:**洛阳已破,萧景珩重伤被俘,匈奴宣称将于七日后公开斩首示众!**
姜婉歌站在雨中,听着消息,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一场奇袭,倒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请君入瓮。
她立刻召来阿蛮:“洛阳那边,有没有传出异常?比如守军反应过慢,或是敌军行动过于精准?”
阿蛮点头:“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匈奴骑兵抵达时,东门守将竟提前半个时辰下令闭门,导致五百守军被困城外,尽数被歼。而城内巡逻队也在同一时间集体失踪,疑似被人收买。”
姜婉歌瞳孔骤缩。
有人在帮匈奴。
而且地位极高,能在洛阳城内调动守将,还能提前知晓换防安排。
她猛地想到一人??兵部侍郎裴元昭。此人素来与萧景珩不和,且与南宫玄羽宠妃之兄交好,近年来屡次弹劾边将贪腐,主张削减军费。若他是内应……完全说得通。
“立刻写信给挛??伊屠。”她沉声道,“停止一切下一步行动。洛阳之战有诈,很可能是南宫玄羽设下的局,故意放我们破城,引我们深入中原,然后围而歼之!”
可就在此时,谷口传来马蹄声,数十名匈奴骑兵疾驰而入,为首者正是挛??伊屠!
他一身黑甲,雨水顺铠甲滴落,眼神却炽热如火:“姜婉歌!你做到了!洛阳已下,南宫玄羽震动朝野!本王今日便要宣布,你为我匈奴‘天工夫人’,赐金帐一座,奴隶百名,随我大军共赴中原!”
姜婉歌迎上前,却毫不客气地质问:“王爷!您可知洛阳守将是被谁出卖的?若您不查明内应,迟早也会被他卖给南宫玄羽!”
挛??伊屠眉头一皱:“妇人之见!胜便是胜,哪来这么多阴谋诡计?南宫玄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这不是妇人之见,是生死之机!”姜婉歌厉声道,“若您执意冒进,不用南宫玄羽动手,您自己就会葬送这支军队!”
两人当众争执,气氛剑拔弩张。
最终,挛??伊屠冷哼一声:“够了!本王敬你是奇才,但莫要忘了,你是本王救出来的!没有我,你早死在冷宫!”
“三日后,大军开拔,直逼潼关!你若不愿同行,便留在这里看你的火药炉!”
言罢,他翻身上马,率众离去。
姜婉歌立于雨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拳头紧紧攥住。
她终于明白??挛??伊屠虽强,却仍是草原思维:胜则骄,败则怒。他不懂人心,更不懂权谋。他想要的是铁蹄踏破山河的快意,而她要的,是彻底摧毁南宫玄羽的尊严与帝国。
若继续依附于他,只会沦为冲锋的工具。
她必须,掌握自己的力量。
当夜,姜婉歌召集阿蛮与几名忠心工匠,秘密拟定计划。
“我们要建第二支队伍。”她低声道,“不归匈奴管辖,不受挛??伊屠节制。成员只选那些家人被大周迫害者,或是对南宫玄羽有深仇之人。”
“我要他们只听我一人号令,名为‘烬火营’??灰烬之中,烈火重生。”
阿蛮动容:“小主,您是要……自立?”
“不是自立,是自救。”姜婉歌望向南方,“南宫玄羽不会放过我,挛??伊屠也不会永远信任我。唯有手中有兵、脑中有谋、背后有网,我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取出一枚铜符,正是当初从蒋希凝枕下搜出的那一枚仿品。她早已命人复制多枚,准备用于联络各地反南宫势力。
“明日,你带十人出发,按名单联络这些人。”她递过一张密笺,“江南盐商、西北流民、西南夷族……凡对朝廷不满者,皆可为盟友。”
“告诉他们:姜家的女儿没死,火药已成,复仇之火即将燎原。”
阿蛮接过密笺,郑重叩首:“奴婢誓死追随小主,纵使万劫不复,亦不退缩!”
雨渐停,乌云散去,一缕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姜婉歌脸上。她站在高崖之上,俯瞰山谷中沉睡的工坊与营帐,轻声呢喃:
“南宫玄羽,你以为天下尽在掌控?
可你忘了,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鞘中。
这一局,我不只是要你的江山??
我要你,亲眼看着它,如何在我手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