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她低低唤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挛??伊屠眉头一跳,目光如刀般扫向她。他本是草原上最凶悍的猎手,能徒手搏狼,能一箭穿心,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身处绝境,命悬一线,竟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甚至反客为主,用言语牵着他走。
可偏偏,她这一声轻唤,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姜婉歌自然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睫羽轻颤,似含羞,又似怯弱:“妾身不过一介废妃,生死皆在王爷一念之间。若王爷不信我所言,此刻便可取我性命。”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眼中竟无惧意,只有一抹深藏的执念:“但若王爷肯信我一次,我愿倾尽所知,助匈奴破大周之坚城、夺山河之利!”
密室烛火摇曳,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那一瞬,她不像个逃出牢笼的落魄女子,倒像是蛰伏多年的妖狐,终于睁开了眼。
挛??伊屠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坐回椅中。
“你说你是火药之创者。”他声音低沉,带着审视,“那你可知,北疆战场上,你们大周军中所用‘霹雳炮’,其威力如何?射程几许?装填何法?”
姜婉歌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诮笑意:“王爷怕是被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唬住了。”
“那不是真正的火药,只是我当年献给南宫玄羽的残次品。真正完整的配方与工艺,我从未全数交出。”
挛??伊屠瞳孔骤缩。
“为何?”他问。
“因为我恨他。”姜婉歌冷笑,眼中寒光凛冽,“我姜家满门忠烈,为大周镇守边疆三代,最后却被他一道圣旨,以莫须有之罪诛杀殆尽!我父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便被冠以叛逆之名;我母自尽明志,连牌位都不准入宗祠!”
“而我呢?被贬为奴籍,囚于冷宫七年,每日听着风雪拍窗,数着更漏度日。你说,我为何要真心助他?”
她语速渐快,字字如刀:“所以我给了他一个会炸、但不可控的火药。炸药桶常在运输途中自燃,炮营屡屡伤亡惨重,前线将领怨声载道。可它终究能吓退匈奴骑兵,能让南宫玄羽在朝堂上得意扬扬,说是我姜婉歌赎罪之作。”
“他以为我在求活,其实……我在等死局逆转的机会。”
密室内一片死寂。
挛??伊屠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
原来不是疯癫,不是懦弱,而是蛰伏。
七年的沉默,只是为了今日的一击致命。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已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透出几分凝重。
姜婉歌笑了,这一次,笑容清浅却锋利:“我要的很简单??复仇,自由,以及……属于我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
“我要南宫玄羽众叛亲离,江山动摇,跪在我面前求我宽恕!”她一字一句道,“而你们匈奴,若愿意借我这股东风,我不但可将完整火药之术相授,还可为你们绘制大周布防图、献策攻城之法。”
“我知道哪些关隘空虚,哪些将领贪婪可收买,哪些粮道易断。我甚至知道皇宫地道、御林军换防时辰、皇帝寝宫暗格里的密诏存放之处……”
她说得极慢,每一句都像毒蛇吐信,冰冷而精准。
挛??伊屠呼吸微微加重。
他知道,她在赌,也在试探。但她手中握着的东西,太过诱人。
火药、军情、宫闱秘辛……任何一个消息泄露出去,都足以让匈奴铁骑长驱直入!
“你不怕我说出去,让你成为整个大周的叛国贼?”他冷冷道。
“我已经是个废妃了。”姜婉歌淡淡一笑,“活着是罪人,死了是孤魂。可若能拉着南宫玄羽一起下地狱,我甘愿背上千古骂名。”
她站起身,不顾身上粗布裙褴褛,昂首直视他:“王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我,继续靠探子偷些零碎情报,在边境打打游击;要么留下我,让我成为你刺向大周心脏的那把匕首。”
“选哪一个,决定权在你。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错过今日,你再难找到第二个,既懂火器,又通宫闱,且对帝王恨之入骨的女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挛??伊屠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她。他的身影高大如山,压迫感扑面而来。姜婉歌却不退反进,仰头迎视。
两人对峙良久。
最终,挛??伊屠伸手,摘下了腰间短刀,递到她面前。
“此刀,名为‘断骨’。”他沉声道,“曾斩八百敌首,饮血无数。今日,我将它交予你。”
“若你所言属实,他日攻破长安,我许你立于城头,亲手将南宫玄羽的头颅斩下。”
姜婉歌没有立刻接刀,而是静静看着他:“王爷,刀我可以收,但我有一个条件。”
“讲。”
“我要独立统领一支队伍。”她目光坚定,“不必听命于任何匈奴将领,只对你一人负责。这支队伍,由我亲自训练,人选由我定,战术由我布。你要给我足够的资源和信任。”
“否则,即便我有通天之智,也只会沦为你们案前的一枚棋子,随时可弃。”
挛??伊屠眯起眼:“你在提要求?”
“我在谈合作。”她毫不退让,“我不是俘虏,也不是妾婢。我是能改变战局的人。你要么全信我,要么现在就杀了我。”
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挛??伊屠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由轻转烈,最终化作豪迈大笑:“好!好一个姜婉歌!”
“本王纵横草原二十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胆大包天的女人!也从未有人敢如此与我说话!”
“但……我喜欢!”
他猛地将刀塞入她手中:“刀给你!人给你!三月之内,我要你在阴山脚下,建起一座秘密工坊,炼出真正的火药!”
“三个月后,随我大军南下,试锋大周边城!”
姜婉歌握住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这不是梦。她真的活下来了,还拿到了反击的武器。
她低头看着那把沾满血腥的短刀,低声呢喃:“南宫玄羽……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能抹去一切?”
“可你忘了,最可怕的敌人,从来不在战场,而在你最不屑一顾的角落。”
……
养心殿内,夜已深。
南宫玄羽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报。
“蒋常在母家祖籍江南苏州府,三代务农,与镇国公府毫无关联。其兄蒋承恩,现任县学教谕,品行端正,无结交僧道记录。”
“另查,蒋希凝选秀入宫前,确与法图寺住持醒尘有过接触,系因幼时曾在该寺寄养一年,彼此相识。”
“然并无证据显示二人有逾矩之举。”
李常德躬身禀报完毕,低眉顺眼地退至一旁。
南宫玄羽看完,面色未变,只是将密报轻轻搁下。
“她倒是藏得深。”他淡淡道。
詹巍然站在侧旁,闻言一怔:“陛下……您早就知道了?”
“朕何时说过不知?”南宫玄羽抬眸,眸光幽深如渊,“一个普通秀女,能在御花园偶遇废妃时,不动声色传递纸条,还能让禁军侍卫毫无察觉,岂是寻常人物?”
“更何况……她每次去佛堂诵经,必点一盏莲花灯,灯芯刻的是‘醒尘’二字。”
詹巍然心头剧震:“那陛下为何……不立即处置她?”
“因为朕想知道,幕后还有谁。”南宫玄羽冷笑,“一条鱼不足为惧,可怕的是整张网。”
“如今看来,这张网,比朕想象的还要大。”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漆黑宫墙外的夜色:“蒋希凝不过是个引子。真正想动朕江山的,是匈奴,还是宫里那位一直装疯卖傻的老狐狸?”
“亦或……两者勾结?”
詹巍然不敢接话。
南宫玄羽负手而立,声音冷得如同霜降:“传令下去,即日起加强宫禁,尤其是冷宫旧址、地下暗道、各处偏殿。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另外,派人盯紧蒋常在,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能让她再传出半个字。”
“至于姜婉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若她真落在匈奴手里,迟早会回来。”
“她不会甘心就此消失。”
“她一定会回来找朕。”
詹巍然心头一凛。
他知道,帝王口中的“回来”,不是期盼,而是等待猎物归巢的耐心。
……
三日后,蒋常在称病不出。
宫人送去汤药,只见她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双目失神,口中喃喃念着佛号。
芭蕉跪坐在旁,低声劝慰:“小主,您别这样折磨自己了……大师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蒋希在突然睁开眼,死死抓住芭蕉的手腕:“谁说他回不来?”
“他在天上看着我!他说过,只要我坚持到底,终有一日能亲眼看见南宫玄羽跪地求饶!”
“芭蕉,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法图寺发下的誓吗?宁堕阿鼻地狱,不负此情此义!”
芭蕉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小主……可您现在是皇上的妃嫔啊!若您出了事,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蒋希在缓缓松开手,望着帐顶,嘴角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放心……我不会死。”
“我会活得比谁都久。”
“我要亲眼看着,姜婉歌怎么用她的聪明才智,把南宫玄羽的江山烧成灰烬。”
“而我……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推一把。”
她轻轻抚摸着枕下藏着的一枚铜符??那是醒尘临死前,托人悄悄交给她的信物。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莲生浊水,终破泥而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阴山脚下,一座隐蔽山谷中,火光冲天。
姜婉歌披着黑色斗篷,站在一座新建的土窑前,指挥众人搬运硝石与木炭。
她身后,数十名身穿皮甲的匈奴工匠正按照她的图纸,打造一种前所未见的筒状装置。
一名老匠人满脸疑惑:“夫人,这铁管两端封死,中间填满粉末,真能炸开城墙?”
姜婉歌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清瘦却凌厉的脸庞,手中握着一根点燃的火折子,缓步走向那根铁管。
“不信?”她冷笑,“那就让你亲眼看看。”
她将火折子凑近引信。
“嗤??”
火星飞溅,瞬间窜入管内!
刹那间,轰然巨响震彻山谷,泥土翻飞,碎石四射,那根铁管炸裂开来,冲击波将周围三人掀翻在地!
老匠人趴在地上,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神……神罚之力!”
姜婉歌站在烟尘之中,衣袂飞扬,宛如魔女降世。
她望着远处巍峨的大周边城轮廓,轻声说道:
“这才只是开始。”
“南宫玄羽,你锁了我七年,如今,我要用你赐我的火焰,焚尽你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