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像一道沉默的坎,横在我们面前。
按照往年的习惯,这时候我们早该收拾行李,准备北上回北京那个军区大院的老宅子了。红砖小楼,老槐树,还有爷爷亲手贴的春联,那些规整的、透着书卷气的墨字,每年都是我们年三十早上起床后第一眼看到的年味。
然而爷爷走后,那个画面像是被时光定格,又像被风吹散,再难拼凑完整。
我妈思来想去,最终在距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的时候,做出了决定。
“今年咱们就在南方过年吧。”那天晚上,她在餐桌上宣布,语气尽量轻松,目光却小心地掠过老顾,“北京冬天太冷了,咱们这儿暖和,也挺好。胡杨那边我让小飞提前打了招呼,她说今年早点回来,帮咱们一起忙活忙活。”
她说这话时,我正低头扒饭,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老顾。
老顾的筷子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很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原本就有些凹陷的眼睛,在餐桌柔和的灯光下,似乎又暗了几分。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沉默地咀嚼着,仿佛那道菜格外需要费劲。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有些凝滞,我妈和我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又过了一会儿,老顾放下筷子,声音平平的:“我吃饱了,没什么胃口。”
说完,他推开椅子起身,脚步比平时迟缓些,径直上楼去了。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留下我和我妈,对着半桌还没怎么动的饭菜,面面相觑。
我妈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晌,轻轻搁下。她望着楼梯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与无奈。
“妈……”我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了。又坐了片刻,她像是下了决心,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你爸。”
她起身上楼,脚步声很轻,却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
我独自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些渐渐失去热气的菜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确实比往年要冷一些。
楼上,主卧的门虚掩着。我妈轻轻推开,看见老顾坐在窗边的扶手沙发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院子的灯火,零星几点,映着冬日南方湿冷的夜空。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肩线虽然依旧挺着,却像是独自支撑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一野。”
老顾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妈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不是解释,也不是询问,只是陈述一个她知道的事实:“你是想回北京的,对吗?”
老顾的肩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我怕你回去难受。”我妈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老宅子里什么都没变,可人不在了……我怕你过年的时候,心里更空。”
窗外的夜色沉默着,远处有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是附近的孩子等不及提前放的。那声响隔着距离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老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小时候,每年三十,我爸都亲自写春联。他毛笔字好,院里的人都来找他要。他从来不嫌烦,写完了还要让我帮着晾,一张一张铺在地上,满屋子都是墨汁味儿。”
他顿了顿,“后来我当兵,回去得少了。再后来,他老了,手抖,写不了了,改成贴我买的。可他还是会在旁边看着,告诉我贴正了没有。”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老顾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手。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推下去,再吐出来。
“秀儿,我不是怪你。”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些路,有些地方,人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真的回不去,是……不敢回。怕一推开那扇门,看见的都不是从前了。”
我妈握紧他的手,眼眶有些发热,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侧过身,靠在他肩上,像许多年前他们刚刚走到一起时那样。
“那咱们就不回去。”她轻声说,“在哪儿过年,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是家。”
老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抬起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笨拙地、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上。
楼下,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爷爷那张穿军装的照片。照片里他还年轻,英气勃勃,目光如炬。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我妈下来,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没事了。你爸就是心里难受,说说话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
大年三十那天,胡杨阿姨提前到了。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进门,风风火火,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帮我妈露一手拿手菜。
老顾坐在客厅看书,被她拽起来帮忙贴春联。他脸上没什么笑,但也没有拒绝,甚至在她把福字贴歪了的时候,难得地开口纠正了一句。
年夜饭的桌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爷爷爱吃的,也有老顾爱吃的。胡杨阿姨开了一瓶好酒,非要给老顾倒一小杯,说:“就一杯,意思意思,老爷子在的时候也爱喝一杯,你替他尝尝。”
老顾看着那杯酒,沉默片刻,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夜空,极轻地点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那一晚,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嘈杂热闹。我妈和胡杨阿姨在餐厅聊天,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我和老顾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各自沉默地看着电视。窗外,烟花忽然炸开,五彩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老顾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没有看我,只是对着电视机里正演的小品说:“你妈说得对,在哪儿过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烟花又响了。南方的冬夜,因为这个家,有了暖意。
大年初一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给这个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春节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楼下隐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邻居家早起的孩子在闹着玩。空气里飘着我妈煮的汤圆香气,混着胡杨阿姨炸春卷的油香味,把整个家都熏得暖洋洋的。
我下楼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已经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站在餐桌旁。老顾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脸上带着难得的柔和。他今天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虽然眼底还有些疲惫的痕迹,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苍白。
“爷爷新年好!祝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两个小家伙像排练过似的,异口同声地鞠躬拜年。小一点的那个声音奶声奶气的,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老顾的嘴角明显往上弯了弯。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红彤彤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装。他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动作慢而郑重,像是交付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乖,拿着。”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难得的温和,“好好长大,听爸爸妈妈的话。”
两个小家伙接过红包,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嘴里喊着“谢谢爷爷”,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去给正在厨房忙活的妈妈和胡杨奶奶显摆去了。
我端着茶杯靠在餐厅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想逗他。于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故意凑近了看他手里剩下的空红包。
“哟,老顾,”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语调说,“这红包够厚的啊?那什么……”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往他面前一摊,挑着眉,“儿子的有没有?”
老顾转头看我,那双曾经让我觉得过于“幼态”的大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点促狭的光。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能跟我们两个宝贝比吗?”
“哦?”我收回手,抱在胸前,不服气地问,“我怎么就不能比了?”
老顾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投向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父亲的调侃,却又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们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我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吧,这理由,我服。但我可没打算就这么认输。我往他那边凑了凑,认真道:“我这个儿子不是更能提供吗?我这都提供多少年了?”
老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唇角那一点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样东西,是一本书,用红色的包装纸简单包了一下,封面上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他自己随便弄的。
他把书往我怀里一扔,动作随意得像扔个旧报纸。
“行,给你也准备了。”他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的调子,“新的一年,我希望我的儿子,好好学习。”
我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微表情心理学》。
我一愣,随即心里“嘿”了一声,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这本书,可真有意思。
不是军史,不是战术,不是任何和部队有关的东西。是微表情。是让人学会察言观色、读懂别人心思的书。
我抬起头,对上老顾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他已经在低头喝他的茶了,好像刚才扔过来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新年日历,不值一提,但我知道不是。
微表情心理学。
他是想让我多懂他一点。
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压在心底的脆弱,那些在爷爷走后独自吞咽的孤独与思念……他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可我送他去医院那次,我把他当儿子一样护在怀里那次,我在他心口发慌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那次,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我长大了,知道我在努力成为他的依靠。但他也知道,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父子之间特有的、沉默的鸿沟。
这本书,是他递过来的一座桥。
我握着那本薄薄的书,分量却重得不像话。我抬头看着他,他已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鬓发照得发亮,也照出了他眼角那些细细的、岁月刻下的纹路。
我嘿嘿一笑,把那本书抱在胸前,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能给你提供顶级的情绪价值。”
老顾没回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隔了两秒,他用那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笑,只是不让我看见。
就在这时,胡杨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小家伙正在沙发上拆红包,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缝。她放下盘子,笑眯眯地从口袋里也掏出两个红包,走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来,胡杨奶奶也给你们压岁钱。祝我们两个小宝贝,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两个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举着四个红包满屋子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串炸开的小鞭炮,把这个春节的早晨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里奔跑,看着老顾端着茶杯侧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我妈和胡杨阿姨在餐桌旁相视而笑。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软得化不开的感动。
是啊,爷爷走了,老顾的身体也不如从前,日子总有些遗憾,总有些回不去的从前。但此刻,阳光正好,笑声正响,那些我爱的人,都还在身边。
孩子们的笑容,干净得像初雪,亮得像碎掉的星星。他们不懂大人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悲伤,也不懂爷爷不在了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有新衣服穿,有红包拿,有爷爷奶奶姥姥疼。
可正是这种不懂,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才最珍贵。
我握紧手里那本《微表情心理学》,轻轻摩挲着书脊。老顾,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不只是学怎么读懂别人的微表情,更是学怎么读懂你。读懂你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读懂你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读懂你递给我这本书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不说出口的期待。
新的一年,我们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鞭炮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我妈招呼大家上桌吃饭,胡杨阿姨忙着给两个小家伙盛汤圆,老顾终于放下茶杯,慢慢站起身,走向餐桌。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那只手,又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
没说话,只是拍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向他的位置,稳稳地坐下来,等着开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个还在为谁的红包更厚而争论的小家伙,忽然觉得,这一刻,已经是最好的春节。
是的,孩子们的笑容,就是新的一年,最美好的音符。
新年的餐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我妈的拿手红烧肉,胡杨阿姨的招牌糖醋排骨,还有两个小家伙最爱吃的炸春卷。热气腾腾的,香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但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央那一大盘白胖胖的饺子。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更深了些。她把盘子轻轻放在老顾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像是等着验收什么重要成果似的。
“尝尝,专门给你包的。”
老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角的纹路明显柔和了些。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三鲜馅的,虾仁、鸡蛋、韭菜,比例刚刚好。最关键的,没有葱姜蒜。
胡杨阿姨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手里还端着半碗醋:“怎么样?这馅儿我调的,手艺没退步吧?”
老顾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但胡杨阿姨脸上的笑却更开了,冲我妈递了个眼神:“看见没?顾一野说‘嗯’,那就是满分的意思。”
我妈在旁边坐下,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微微点头:“确实不错,胡杨你这手艺,比我强。”
“那是,我跟顾伯伯学的。”胡杨阿姨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顾伯伯——爷爷。
老顾的筷子停在半空,只有一瞬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个饺子。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胡杨阿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去蘸醋。
两个小家伙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沉默,我闺女的那个举着筷子嚷嚷:“奶奶,为什么爷爷的饺子里没有葱姜蒜呀?我的饺子里有!”
我妈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解释:“因为爷爷胃不好,不能吃那些刺激的,胡杨奶奶特意给他调的馅儿。”
“哦。”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埋头去跟她的饺子奋战。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没放葱姜蒜的三鲜馅儿,这个细节,我妈记得,胡杨阿姨也记得。她们记得老顾胃不好,记得他不能吃刺激的东西,记得他最喜欢的口味是什么。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几十年朝夕相处、细心关注才能沉淀下来的默契。
老顾依旧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他吃得比平时慢,但一直没停。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我妈特意给他盛的饺子汤,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妈,扫过胡杨阿姨,最后落在我身上。
“都吃。”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凉了就不好吃了。”
胡杨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一野,你这一句话,比我们忙活一上午都值钱。”
我妈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里盛满了柔和的光。她招呼两个小家伙:“快吃快吃,吃完还有汤圆呢。”
餐桌上重新热闹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偶尔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把这个新年的早晨填得满满当当。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三鲜馅的,鲜甜清淡,确实好吃。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我看着对面那个安静吃饭的消瘦身影,看着他偶尔抬眼看看孩子们时眼底那一点柔软的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年。
没有太多言语,没有刻意的热闹,只是大家坐在一起,吃着专门为他准备的、没放葱姜蒜的饺子。他知道她们记得,她们知道他懂。
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和体贴,都包在这一个个白胖的饺子里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客厅里,两个小家伙趴在茶几上玩新得的玩具,偶尔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妈和胡杨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那种家常的暖意。
老顾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本书的封面我认得,是《战争论》,爷爷留下的那一版,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看得很慢,有时半晌才翻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又好像穿过了书页,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他没抬头,只是往我这边偏了偏,把茶杯往我手边的小几上指了指,那里有一碟我妈刚切好的水果。
我叉了一块苹果,嚼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放鞭炮,零星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爸。”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目光没从书上移开。
“今年过年,还行吧?”
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我知道这个“嗯”的分量。对他来说,能说出这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两个小家伙玩累了,靠在我妈身边听她讲故事,小一点的那个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胡杨阿姨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我们这边,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满足的笑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爷爷走了,但他的书还在老顾手里,他的饺子馅配方还在胡杨阿姨的记忆里,他的故事还在我妈的讲述中,他的模样还在我们所有人的心里。他没有真的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这个家的角角落落里。
新的一年,确实有新的开始,老顾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我们都在学着适应没有爷爷的日子。
但新的一年,也还有曾经的牵挂,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哀伤,那些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涌上心头的回忆。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学会了和我们的生活和平共处。
老顾终于合上书,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我妈靠在沙发上给孩子们讲故事,胡杨阿姨安静地翻着杂志,我坐在他旁边喝着已经凉掉的茶。他的视线停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满足,也有一点点,只有我能察觉的、对某个缺席之人的无声问候。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烧成暖橙色的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是这新年的尾巴,也是这寻常日子的背景音。
新的一年,有新的开始。
也有曾经的牵挂。
但它们终于,可以一起安放在这个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