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这辈子能拿捏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一个。
但老顾这辈子能被拿捏的时候也很少,能拿捏他的人更少,我算半个,我妈算一个,但真正能让他毫无原则、心甘情愿被拿捏的,只有我们家那两个小朋友。
尤其是我闺女,顾言笑。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顾自己说的。笑笑八岁生日那年,许愿的时候老顾问她许了什么愿,笑笑眨巴着眼睛说:“希望爷爷每天都能陪我。”
老顾当时笑着回应了一句“没问题”,转头就去把那块跟了当年奶奶留给他传家宝翡翠玉镯翻出来,说要留给笑笑当嫁妆。这东西我知道,是当年奶奶留下的古董,价值连城。
所以今天中午发生的事发生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那时候我正在团部食堂打饭,手机就震了一下。本来没打算看,但屏幕亮起时跳出来的头像让我顿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
“小飞哥,首长刚才临时出门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我皱眉,端着餐盘往旁边让了让:“去哪儿了?”
“笑笑的学校。笑笑打电话来,说不想在学校吃饭,想让首长带她出去吃。”
我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杨浩端着餐盘凑过来:“笑什么呢?”
“没事。”我把手机扣下,继续排队,“我爸去给我闺女当外挂食堂了。”
杨浩更懵了。
我没解释,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老顾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桌上摊着三份待签的报告,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下午要跟北京开视频会的材料。小王说他十一点半刚量过血压,正常,药也吃了,正打算趁这会安静赶赶进度。
然后他手机响了。
老顾本来没打算接,按照他的习惯,他工作时不接私人电话是老规矩。但余光扫过来电显示,他手上的笔停了。
“宝贝笑笑”。
笔放下,手机拿起来,电话接通,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三秒。
“喂,宝贝?找爷爷什么事儿?”老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调子已经变了,不是战区的顾司令,不是开会的顾一野,是那个会被孙女骑着脖子叫“老顾同志”的爷爷。
电话那头,笑笑的声音清脆响亮,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撒娇劲儿:“爷爷,你在忙吗?”
老顾看了眼桌上那一堆文件,说:“不忙呀,怎么了?”
“我不想在学校吃饭。”笑笑说,“今天的菜有青椒,我不喜欢青椒。”
老顾沉默了两秒。
“那你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吃爷爷带我去吃的那家面!就是上次那家,有黄花鱼的!”
老顾又沉默了两秒。
小王后来告诉我,他当时站在旁边,看见他们首长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法很轻,但眼角眉梢都是软的。
“没问题。”老顾说,“爷爷带你去。”
随后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欢呼,老顾听见笑笑在背景音里跟同学喊“我爷爷来接我出去吃饭了”,那个骄傲劲儿,简直能顺着信号传过来。
挂断电话,老顾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
小王愣了:“首长,您下午一点半和北京还有个视频会...”
“来得及。”老顾已经把文件合上了,语气平静,不容置疑,“一点之前回来,不耽误。”
“那这三份报告...”
“回来再签。”
老顾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帽,动作行云流水。戴好帽子,他还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整了整风纪扣。按照小王说的话说,他那动作,比见中央首长还认真。
“学校十一点五十放学,”老顾看了眼手表,“现在出发正好。”
小王后来跟我学这话的时候,一脸复杂:“小飞哥,你是没看见,首长那个表情,就跟去指挥打仗似的,特严肃,特郑重。”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上车之前还问我,那家面馆的地址在哪儿。就是上次笑笑过生日您带我们去的那家。”小王顿了顿,“其实他上周刚去过,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老顾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那家面馆开在实验小学旁边,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笑笑第一次去就说好吃,因为汤里有小鱼干。老顾当时说“就是普通的黄鱼面,但是这家的口味被我家公主喜欢上了”,然后每个月都找借口带她去吃一次。
他从来不说“我喜欢陪孙女吃饭”。
他只是每个月都“正好”路过那家面馆。
中午十二点整,老顾的车准时停在学校门口。
笑笑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背着粉色书包,远远看见爷爷的车就蹦起来挥手。老顾下车,她立刻扑上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
“爷爷!”
老顾接住她,很自然地把她背后的书包接过来拎着。八岁的姑娘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抱着走了,但牵手的姿势还和小时候一样,笑笑的小手攥着他两根手指,一晃一晃的。
“想吃什么?”老顾问。
“面!”笑笑毫不犹豫,“要加小鱼干。”
老顾嗯了一声,牵着她往面馆走。
那家面馆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老顾穿着军装、牵着个小姑娘进来,就笑着往里请:“老位置?”
老顾点点头,选最靠里的卡座。笑笑坐在他对面,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爷爷你今天开会吗?”笑笑一边掰筷子一边问。
“下午开。”
“那你吃快一点,别迟到。”
老顾看着她,没说话。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老顾把自己碗里的黄鱼全夹到笑笑碗里。
笑笑抬头:“爷爷你不吃吗?”
“不想吃,笑笑替爷爷吃吧。”老顾低头吃面。
小王在旁边桌上坐着,默默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老顾低着头,筷子还在往笑笑碗里夹菜。阳光从面馆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鬓角上,也落在笑笑弯弯的笑眼里。
这张照片后来发给了我。
我看了很久。
十二点四十分,老顾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还是那三份,电脑屏幕还亮着。距离视频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老顾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小王悄悄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角。
“首长,笑笑吃好了?”
“嗯。”老顾问,头也不抬,“吃了大半碗,喝了半碗汤。”
“那您呢?”
老顾的笔顿了一下。
“我吃饱了。”他说。
小王没再问,他知道老顾碗里的黄鱼都去哪儿了。
晚上我回到家,笑笑已经在写作业了。老顾在客厅看新闻,松松趴在他膝盖上玩积木。我把公文包放下,倒了杯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听说您今天中午带笑笑去吃面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老顾盯着电视,嗯了一声。
“还把自己的黄鱼都给人家了?”
电视里播到国际新闻,老顾看得很认真。
“小王发我照片了。”我划开手机,屏幕上是面馆里老顾夹菜的画面,“您这也太明显了。”
老顾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到底哪头的”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怎么说呢,是一种理直气壮。
“她不想在学校吃。”老顾说,“学校的菜有青椒,她不爱吃。”
我忍着笑:“所以您就去给她当外卖员?”
老顾没理我,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松松从他膝盖上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爷爷,明天我也想吃面。”
老顾低头看他,表情瞬间柔和:“你明天不是在学校吃吗?”
“学校明天也有青椒。”松松理直气壮。
老顾沉默了两秒。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叹气。
“行。”他说,“明天爷爷也带你去。”
松松满意了,继续低头搭积木。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客厅里灯光温暖,电视里播着新闻,松松的积木塔搭到第四层,老顾的手虚虚护在旁边,怕它倒。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院子里的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这就是我们家。老顾被我妈拿捏,被笑笑拿捏,被松松拿捏。而我,被他拿捏。
一代又一代,一环扣一环。没有人觉得这是负担,没有人想挣脱。
这是我们家独有的循环,循环里都是心甘情愿。
晚上八点多,客厅里的电视正播着一部老剧,我妈靠在沙发上看,老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眼睛已经眯了一半。
松松早就回房睡了,笑笑写完作业,抱着英语课本从自己房间溜出来。
“奶奶,”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沙发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小表情分明是憋着什么事儿。
我妈睁开眼:“怎么了?”
“老师让练习英文对话。”笑笑把课本举起来晃了晃,封面朝外,像展示什么重要证件,“我来找爷爷帮我练习。”
我妈看了眼老顾,老顾的瞌睡立刻醒了,坐直身子,表情瞬间切换成“随时待命”模式。
“那你们去书房练习吧。”我妈说,“那儿安静。”
“好!”笑笑拖长了调子答应,然后很自然地牵起老顾的手,“爷爷走。”
老顾被她拽起来,回头看了眼我妈,我妈已经继续看电视了,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我跟在他们后面,原本是打算去厨房倒杯水,走到书房门口时,笑笑忽然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睛。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有情况。
我放轻脚步,没跟进去,在门边站住了。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我儿子顾乔松小朋友正蹲在书桌后面,听见门响,蹭地站起来,手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他动作太快,差点把旁边那盆绿萝带倒。笑笑牵着老顾走进书房,松松立刻上前,反手把门轻轻关上,关之前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奶奶没跟过来。
“爷爷,请坐。”笑笑指着书桌前的椅子,小表情一本正经。
老顾依言坐下,看着两个小家伙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一个抱着课本,一个背着手。
“开始练习吧。”笑笑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标准的英语念道:“hello, Grandpa!”
“hello, xiaoxiao.”老顾配合。
“would you like some... some...”
笑笑的英语卡壳了,她转头看松松。
松松立刻从背后伸出手,手里是一个小碗,碗里是两个圆滚滚的香草冰淇淋球,旁边还插着两把小勺子。
“some ice cream!”笑笑一口气念完,然后憋不住笑了。
松松已经把冰淇淋碗捧到老顾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好朋友,现在开始我们的冰激凌party吧!”
老顾低头看着那碗冰淇淋,又抬头看着两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家伙。
冰淇淋是他上周买的,藏在冰箱最里面那层,用一袋冷冻青豆盖着。我妈对甜食管得严,老顾自己偷吃都要被说,更别说给孩子们吃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一下。
结果老顾笑了。
那种笑,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正开心的、像小孩子收到礼物一样的笑。他伸手接过笑笑递来的小勺,压低声音,也学他们鬼鬼祟祟的调子:“开始!”
三个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松松蹲在老顾腿边,笑笑趴在椅子扶手上,六只手轮流伸向那只小碗。老顾舀了一勺冰淇淋,先喂给笑笑,又舀一勺喂给松松,自己只尝了一小口,然后就被两个孩子你一勺我一勺地“围攻”。
“爷爷你吃!”
“爷爷张嘴!”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老顾坐在那张深色椅子上,左边靠着孙女,右边靠着孙子,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眼镜片上还有松松刚才扑过来时留下的一个小手印。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勺一勺地分那碗冰淇淋,分得认真极了,像在指挥一场重大战役。
门缝里,我看见笑笑凑到老顾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顾侧耳去听,然后笑了起来,声音很轻,但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压不住的笑意,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没进去,也没出声,只是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他们的冰淇淋很快就分完了,松松意犹未尽地舔勺子,笑笑把小碗翻过来,把最后一点融化的奶油刮干净。
“下次,”老顾问,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换个口味。巧克力的好不好?”
“好!”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捂住嘴,怕声音太大被外面听见。
老顾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笑笑和松松也跟着竖起食指,三根手指在台灯下排成一排,像某种秘密组织的接头暗号。
客厅里,我妈还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书房里刚刚结束的“冰激凌party”一无所知。
我从门边退开,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当我端着水杯上楼时,书房门刚好打开一条缝。两个小身影悄悄溜出来,笑笑手里捧着空碗,松松垫着脚尖跟在后面,表情严肃,像在执行什么绝密任务。
经过我身边时,笑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抿着嘴笑,踮起脚凑近我,小声说:“爸爸,今天是我们和爷爷的秘密。”
“好。”我也小声回答,“爸爸不说。”
她满意了,牵着松松的手,捧着那只空碗,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门还没关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老顾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他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把用过的塑料小勺,慢慢转动着。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奶油。他没擦,就那么坐着,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场短暂的、秘密的、属于他和两个孩子的冰淇淋派对。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
转身回房时,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一野?笑笑练完了吗?”
“练完了。”老顾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平稳,自然,完全听不出刚刚参与了什么“违规活动”,“孩子发音进步挺大。”
“那就好。”我妈说,“你早点休息。”
“好。”
我轻轻带上房门。
窗外的月亮很亮,院子里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楼下的书房里,老顾大概还在那里坐着,舍不得那点残余的甜味。六十岁的人了,偷吃个冰淇淋,还要跟孙子孙女打配合。
可我知道,他今晚会睡得特别好。
因为那是和孩子们共享的秘密,是藏在作业本后面的冰淇淋,是爷爷才能享受的特权。是我们家独有的、循环往复的、甜蜜的漏洞。而漏洞里,全是爱。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去了趟超市。冰淇淋柜前面站了挺久,想着老顾昨天说“下次换个口味”,最后拿了两盒,一盒香草,一盒巧克力。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买两盒冰淇淋”,我没解释,扫码付款走人。
回家路上接到玥玥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先去趟家里放点东西。
“放什么?”
“没什么,补给。”
玥玥没再问,她早就习惯了我每隔几天就往家里搬东西。老顾的药、我妈喜欢的那种鲜花、笑笑要用的画画纸、松松的拼图……我这个儿子兼父亲,当得越来越像后勤部长。
推开家门,客厅没人。我妈应该在午睡,老顾还没下班。
我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层还是那袋冷冻青豆,我把它挪开,把两盒冰淇淋放进去,一盒藏在左边,一盒藏在右边,确保分散风险。青豆重新盖回去,位置复原,从外面看毫无破绽。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老顾发了条消息:“冰箱最下面,补给到位。”
发完我也没指望他立刻回,这个点他应该在开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出门。
车子刚开出大院,手机震了。
老顾的微信头像,右上角还是笑笑加的那个小红心。
点开,四个字:“孺子可教。”
我忍不住笑,等红灯的时候又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老顾夸人向来惜字如金,这四个字的分量,相当于别人家的长篇大论。
正准备回个“不客气”,屏幕上又跳出一条:“下次争取party带上你。”
我盯着这行字,嘴角压都压不住。红灯还有三十秒,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个红色小心心,忽然觉得今天阳光特别好。
老顾这人吧,一辈子正襟危坐,说话办事都讲究分寸。唯独在我们家这两个小家伙面前,什么分寸不分寸,原则不原则,统统可以商量。
他说“下次争取party带上你”,翻译过来就是,“儿子,你也是自己人了”。这个认可,比什么表彰都值钱。
三十秒很快过去,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等红灯的时候我回了四个字:“得令,首长。”
这次他没有秒回。我知道他应该是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一下,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但他一定会看到,看到的时候也一定会笑,就像我现在这样。
窗外春光大好,我想起昨晚书房里那一幕。暖黄的灯光,三个凑在一起的脑袋,那把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小勺。
老顾说下次party带上我。
我等着。到时候我也要坐在那张舒服的椅子上,和他们分同一碗冰淇淋。
不抢小黄鱼。
只分一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