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离开的阴霾逐渐在家中减轻,老宅里的气氛似乎随着那些旧日伙伴们的来来往往,松动了些许。
哀伤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但至少,老顾脸上那种冰封般的、令人心慌的空洞,被日常的琐碎和人声稍稍冲淡了。他开始偶尔回应我妈关于家里的处理的询问,虽然话依旧简短。他也开始会在胡杨阿姨她们提起特别久远的童年糗事时,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尽管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也转瞬即逝。
我们都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最艰难的阶段正在缓慢过去。爷爷高寿,走得安详,老顾又是那样一个惯于承受、善于内化一切的人,我们以为,时间会像流水,慢慢抚平这道深刻的创口。
然而,我们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那是一种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我们看到了水面的微澜,却低估了深处积蓄的力量。
那天上午,天气阴郁。老顾起得比平时晚些,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不好。
我妈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再去医院开点安神或调理心脏的药,他摇头,只说“没事,闷,去书房待会儿”。他进了书房,门虚掩着。我和我妈在客厅,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整理纸张的窸窣声,他似乎在整理爷爷最后那些尚未归类的手稿。
大概过了不到一小时,书房里一直持续的细微声响忽然停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
“爸?”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推开门。
老顾没有坐在书桌前。他倒在书架和书桌之间的地板上,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胸前的衣服,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旁边散落着几页写着密密麻麻字的旧稿纸。他的脸朝向门口,嘴唇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双目紧闭,额头和脖颈上全是冰冷的、密集的汗珠,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妈!”我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炸响在喉咙里,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看到地上的情景,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比老顾还要白。“一野!一野!”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扑到另一边。
我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颈动脉,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他的身体在我手下微微抽搐,冰凉,又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
“心脏……药!”我妈猛地反应过来,踉跄着起身要去拿老顾平时放在床头柜的急救药。
“来不及了!打120!叫救护车!告诉他们心脏骤停可能!地址!”我朝她吼,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嘶哑和强制镇定。
我一边吼,一边凭记忆里学过的急救知识,费力地将老顾放平,解开他领口的扣子,开始做胸外按压。我的手掌按在他单薄却坚硬的胸膛上,每一次下压,都能感觉到他肋骨的存在,以及那之下可怕的、毫无生气的寂静。我的手臂机械地起伏,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轰鸣:不能停!不能停!
我妈一边哭一边哆嗦着打电话,语无伦次地报地址。挂了电话,她跪在我旁边,用手帕徒劳地擦着老顾额头的冷汗,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嘴里不停地、胡乱地念叨着:“一野……你挺住……你看看我……救护车马上来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我按压着,数着数,汗水从我的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老顾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灰败得吓人,那层青紫挥之不去。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它冰冷地缠绕在我指尖按压的胸膛里,缠绕在他无声无息的身体上。恐惧像无数冰冷的爪子,攥紧了我的五脏六腑。
直到刺耳的救护车笛声由远及近,仿佛天籁般撕裂了老宅里绝望的寂静。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冲了进来,迅速接手。面罩、氧气、监护、药物推注……一系列迅速而专业的操作。狭窄的楼道里响起担架车滚轮急促的声响,我妈抓起一件外套跟了出去,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手脚发软,几乎是靠着墙才撑住自己,跟在最后。
救护车里,灯光惨白。医生一边抢救一边快速询问病史。我妈强忍着哽咽,断断续续地回答:“心脏病……好些年了……一直吃药……他父亲刚走……” 医生面色凝重,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我看着监护仪上那微弱而不规则波动的心电线条,看着老顾毫无知觉的脸在氧气面罩下显得更加瘦削脆弱,看着我妈死死握着他冰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车厢在颠簸,笛声在呼啸,整个世界都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向后飞掠。
直到此刻,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外冰冷的走廊上,闻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消毒水味道,听着里面传来的、模糊却不容置疑的抢救指令声,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我们以为他在慢慢好转,却不知道,那些平静的表象之下,丧父之痛、血脉断根的孤独、连日来的疲惫哀伤,正像看不见的毒素,一点一点侵蚀着他本就脆弱的心脏防线,最终在这无人预警的时刻,轰然决堤。
阴霾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化成了更致命的形态,潜伏着,然后猝然扑出。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刺眼地亮着,像一个无声的、严厉的诘问。我和我妈互相靠着,站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苍白光线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这一次,我们能抓住他吗?
抢救室门上方那盏红灯,像一只冰冷而不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惨白的天花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石膏。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填满了监护仪隐约的滴答声、医务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我和我妈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妈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大得让我感到疼痛,仿佛我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更多眼泪,只有绝望的干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几乎要将我们吞噬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高跟鞋叩击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是胡杨阿姨。
她显然来得匆忙,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有些散乱,外面只草草套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还能看见深色的衬衫领子。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带着暖意的从容或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属于职业医生的锐利与关切,眉头紧紧锁着。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走廊,然后定格在我们身上,定格在那盏刺眼的红灯上。
“阿秀姐!小飞!”她几步冲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怎么回事?……一野他?”
“胡杨……”我妈一见到她,强撑的镇定瞬间垮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里面……抢救……突然就倒下了……叫不醒……”
胡杨阿姨立刻上前,一把扶住我妈几乎要滑下去的身体,同时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小飞,具体情况?倒下多久了?救护车什么时候到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地回答:“在书房,突然没声音,我进去发现他倒在地上,抓着胸口,脸色发紫,没意识,呼吸很弱。大概……大概一两分钟我们就开始心肺复苏,一直按到救护车来,路上用了药。救护车来得很快,从倒下到进抢救室,应该不超过半小时。”
胡杨阿姨听着,一边快速点头,一边已经松开了扶着我妈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的短暂间隙,她对我妈说:“阿秀姐,你稳住,心肺复苏做得及时是关键,我问问里面情况。”语气带着一种令人稍稍安心的镇定。
电话通了,她走到旁边,语速极快地和对方交谈起来:“李主任,我胡杨。对,抢救室现在有个病人,顾一野,心脏问题,刚进去……对,是我熟人……麻烦你,帮我进去看一眼,具体情况,特别是生命体征稳住没有……好,我在外面,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凝重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些可以依凭的东西。她重新握住我妈的手,这次力道很稳。“我托了里面值班的熟人了,心内科的,他会留意的。一野这次发作肯定和最近情绪、疲劳累积有关,心脏负荷太大了。我们先等初步抢救结果。”
我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胡杨阿姨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胡杨阿姨这才有空仔细打量我们。她的目光落在我妈惨白的脸上,又移到我身上,看到我衣服前襟因为按压急救而沾上的灰尘和褶皱,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担忧覆盖。她轻轻拍了拍我妈的手背,低声道:“会没事的,一野底子还在,抢救也及时。心脏问题发作起来吓人,但只要能稳住,就有办法。”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基于医学常识的判断。她是医生,见过太多危急情况,她的“会没事的”不是空洞的祈祷,更像是一种对及时救治效果的合理预估。
等待重新开始,但气氛已经不同。胡杨阿姨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带来了不同的气息。
她不再只是那个带来旧日温暖回忆的阿姨,而是变成了一个连接着抢救室内外、掌握着专业知识和医疗资源的可靠的人。她偶尔会低声和我妈说几句,解释心脏骤停后的抢救流程和可能的用药,声音平稳,无形中驱散了一些因未知而产生的巨大恐惧。
我靠在墙上,看着胡杨阿姨挺直的背影和紧绷的侧脸,看着她耳后散落的一缕发丝。在所有人都被恐慌淹没的时候,她的专业和镇定像一根锚,让我们在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完全迷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目光搜寻,落在胡杨阿姨身上。
胡杨阿姨立刻迎了上去,我和我妈也紧张地跟过去。
“胡主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放松了不少,“顾首长的情况暂时稳住了,是急性心肌梗死,引起了严重心律失常和骤停。抢救很及时,目前心跳、血压都通过药物维持住了,但心肌有损伤,需要绝对卧床和密切监护。神经方面初步检查没有发现异常,意识应该会随着循环改善慢慢恢复。现在要送ccU。”
我妈听到“稳住了”和“没有发现异常”时,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是释放,也是后怕。
胡杨阿姨听完,也明显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一些。她对我妈说:“好了,阿秀姐,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心梗,听着吓人,但处理得当,预后可以很好。接下来就是精心治疗和休养。”
然后,她转向那位医生,语气恢复了绝对的职业性:“李主任,多谢。麻烦跟ccU那边交代一下,病人情况特殊,情绪上受了重大打击,护理上多费心。病历我晚点过去看。”
医生点头:“已经沟通了,您放心。”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老顾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和输液泵,脸色依旧苍白,双目紧闭,戴着氧气面罩。但相比送进来时的骇人模样,此刻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监护仪上显示着规律的心跳和血压数值,虽然仍需药物支持,但生命体征已经回到了可控的轨道上。
我们簇拥着病床,走向心脏监护室的方向。胡杨阿姨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我和我妈说:“ccU管理很严格,探视时间有限。阿秀,你要保重自己,一野醒来最需要你撑着。小飞,你也辛苦了,抢救做得很好,非常关键。”
我点点头,看着病床上父亲虚弱但平稳的面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爷爷离去的哀伤尚未散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又让我们惊魂未定。
但好在,人抢回来了。接下来的路,是漫长的治疗与康复,但至少,我们还有路可走。胡杨阿姨的存在,像一盏灯,在这条刚刚脱离险境的路上,投下了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光。
转到病房的第二天下午,老顾的情况就以一种军人式的效率稳定了下来。
持续心电监护显示,那颗一度罢工的心脏,在药物和严密看护下,重新找回了相对规律的节奏,虽然仍显乏力,但已不再肆意妄为。血压维持住了,氧饱和度也上来了。最让人松口气的是,他的意识在上午就完全清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能够进行简单的交流,只是医生严令必须绝对静卧,尽量减少说话和活动。
获准进入探视时,我和我妈穿着隔离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ccU里光线柔和,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老顾躺在摇起一定角度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线和管子,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到我们进来,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我们身上,微微动了一下插着针头的手。
我妈几乎是一步就抢到了床边。她一路上都在努力平复情绪,告诫自己要坚强,不能哭,不能让他担心。可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老顾清醒地躺在那里,看到他那份惯常的刚硬被病容取代,看到监护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时刻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凶险,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似的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覆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上。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一野……”她哽咽着,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恐惧、无助、后怕,都通过这最简单的字句倾倒出来。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控诉,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老顾安静地看着她哭,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身体的懊恼。他动了动被我妈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弱,却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低微,带着气管插管后的不适和病中的气虚:“阿秀……”
他停了一下,似乎攒了攒力气,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妈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认真:
“你放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以后……一定好好的。”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甚至有些平淡。但从一贯惜字如金、更习惯用行动而非语言表达关切的老顾嘴里说出来,在这充斥着医疗仪器冰冷声响的ccU里,却重逾千斤。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对自己、更是对眼前这个为他担惊受怕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的承诺。他知道这次倒下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不好好”会带来怎样连锁的恐慌与痛苦。
我妈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哭泣,而是掺杂了释然、委屈和更多无法言喻情感的宣泄。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力也传递一些给他。
我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男人,不再是那个指挥若定、令行禁止的将军,只是一个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在向妻子笨拙保证的丈夫和父亲。他那句“一定好好的”,背后是多少不得不放下的执着、不得不正视的极限,以及对家人无法割舍的牵绊。
胡杨阿姨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我旁边,静静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和宽慰的神情,没有打扰这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时刻。过了一会儿,她才走上前,以医生的口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对老顾说:“顾一野,听到你保证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今天起,怎么‘好好的’,得听我们医生的,还有阿秀的。部队那套拼命三郎的作风,在医院里,在我这儿,行不通。明白吗?”
老顾的目光转向胡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我们退出ccU,厚重的自动门在身后闭合,将老顾与那些维持他生命的仪器重新关在里面。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我妈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稳许多,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会做到的。”胡杨阿姨揽了揽我妈的肩膀,低声说,“他这个人,答应的事,就算咬牙也会做到。尤其是答应你的事。”
我妈点点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某种坚定。她知道,这场病的战役远未结束,康复之路漫长。但至少,最危险的关口已经闯过,而那个躺在里面的人,给了她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风浪暂歇,船身虽然受损,但桅杆未倒,灯塔的光,还在前方。而我们,会陪着他,一起驶向那个“好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