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三日,晨光未现,胡同深处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漉漉的寒意。四合院西厢房内灯火通明,张敬阳正伏案调试一台改装过的老式收音机,耳边戴着用军用耳机改造的监听装置,眉头紧锁。他手指在旋钮上轻轻拨动,电流杂音中忽然跳出一段极细微的脉冲信号??规律、稳定,正是那枚“丙-柒”玉牌本该发出的频率。
“成了。”他低声自语,将伪造信号接入线路,“每十二小时一次,误差不超过三秒,连他们总部的解码器都分不出真假。”
门外脚步轻响,宋子墨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刚拆封的信笺,脸色凝重:“南哥要的东西查到了。林晚晴昨天见的那个墨镜男,确实是赵九斤,钱家‘影堂’外围情报组的老手,专司策反与心理操控。他在谈话结束时交给她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不是钱,是一张返城安置申请表的空白副本,盖了半枚钢印。”
“半枚?”张敬阳一愣。
“对。”宋子墨点头,“只盖了‘西城区知青办’的章,缺了审批联和户籍联。这是典型的诱饵??给希望,却不兑现。逼她主动求援,才能顺藤摸瓜牵出背后关系网。”
张敬阳冷笑:“好手段。让她以为只要配合,就能回城落户,结果一步步沦为棋子。”
“更狠的是时间点。”宋子墨压低声音,“这张表的有效期只有七天。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这七天内做出选择:要么沉默退缩,继续窝在旅社缝补度日;要么……主动联系某个她认为能帮她的人。”
“比如李向南。”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其中杀机。
这不是简单的旧情复燃,而是一场精密设计的情感围猎。钱家知道李向南重情,更知道他对那段退婚始终心存遗憾。他们就是要用这份愧疚做引线,点燃一场足以焚毁他声誉与信任的烈火。
“陆沉已经安排人进去了。”宋子墨道,“昨晚有个自称‘陈志远’的返乡知青住进了林晚晴隔壁房间,是王德发亲自培训过的暗哨,嘴严、身手好,擅长察言观色。今早他已经递出了那句话。”
“哪句?”
“‘当年退婚,我不怪你。但今天若有人逼你演戏,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敬阳沉默片刻,忽问:“她怎么回应的?”
“没回应。”宋子墨摇头,“她当时正在缝一件小孩的棉袄,听见这话后针尖扎破了手指,血滴在布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但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衣服叠好收进包袱里,然后坐在床边哭了整整半个钟头。”
屋内一时寂静。
良久,张敬阳才轻声道:“她没变。”
“是啊。”宋子墨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有些人就算被命运碾过千百遍,骨子里还是软的。可正因为软,才最容易被利用。”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急促敲门声。成奎几乎是撞开西厢房的门冲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色:“南哥!出事了!林晚晴今早不见了!旅社老板说她凌晨四点就退了房,行李都没带全,只拎了个布包走了。陈志远追到车站,发现她买了去镜湖农场方向的长途车票!”
“什么?”张敬阳猛地站起,“她去镜湖?那个荒废八年的劳改农场?”
“而且……”成奎喘了口气,“她在车站公用电话亭打了一通电话,接通时间不到十秒。我们查了号码归属??是殡仪馆后巷的一个废弃交换机,但信号最终转接到西城区政法委办公楼地下通讯室。”
宋子墨瞳孔骤缩:“她在向钱家报备行程!”
“不。”张敬阳摇头,声音发冷,“她是被迫通知。说明她根本没自由选择的权利。这趟出行,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李向南已大步走入屋中,身上还披着昨夜未脱的旧军大衣,双眼微红,显然一夜未眠。他听完汇报,沉默良久,忽然问:“孩子呢?”
“宋怡抱着睡下了。”宋子墨答,“我让胡应龙在屋顶架了望风哨,前后院各布两人轮岗,确保安全。”
李向南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父亲与母亲站在天安门前的笑容依旧清晰。他的指尖缓缓抚过母亲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妈还在镜湖……那三十年前的一切,就都不是意外。”
屋里没人说话。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1972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抓捕,父亲被定为“反动分子”,母亲则在生下妹妹当天“难产而亡”。可如今线索指向镜湖农场,而那里曾是秘密关押“思想问题妇女”的黑牢之一。若母亲真被秘密转移至此,那所谓的死亡,不过是一场伪造的掩护!
“她不是死了。”李向南缓缓闭眼,“她是被藏了起来。”
“可为什么现在才有人透露消息?”张敬阳忍不住问,“而且偏偏是通过一个已经被钱家盯上的女人?”
“因为时机到了。”李向南睁开眼,目光如刀,“钱家需要我亲自踏入陷阱,就必须让我相信??这件事关乎至亲,不容假手他人。他们放林晚晴去镜湖,就是要引我过去。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提到我妈,我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你去不去?”宋子墨直视他。
李向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拉开柜子,取出那只木匣,打开后将左轮枪检查了一遍,五颗特制子弹嵌入弹巢,咔哒一声合拢。
“我去。”他说,“但我不会按他们的剧本走。”
“你疯了?”宋子墨一把抓住他手腕,“那是三百里外的死地!没有通讯,没有支援,地形复杂,野狼成群!你一个人进去,等于送死!”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李向南甩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可动摇,“我会带三个人:你、王德发、还有老屠夫。”
“老屠夫?”张敬阳一怔,“他不是早就退出江湖了吗?”
“正因他退出多年,才没人记得他这张脸。”李向南冷笑,“他是我父亲当年最信任的搭档,也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镜湖农场的人。”
众人震惊。
“他还去过?”
“1973年冬天,他曾作为运输队司机被派往镜湖运送药品。”李向南低声说道,“但他只待了三天就逃了出来,精神失常,整整两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后来是我祖母用针灸慢慢把他救回来。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那里没有病人,只有活尸。’”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你要让他再回去?”宋子墨声音发沉。
“他必须去。”李向南道,“没有他,我们连入口都找不到。镜湖农场早已从官方地图上抹除,所有档案都被封存。只有他知道哪条山路能绕过哨卡,哪个涵洞可以潜入主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听清楚??我不是去救人,我是去揭坟。我要让三十年前埋下的那些秘密,统统见光。”
次日上午十点,一辆破旧的解放牌货车驶出京城南门,车上拉着几筐蔬菜和两头活猪,车身上写着“京郊第六生产队供销转运”字样。驾驶室内坐着一名戴草帽的老汉,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正是化名“老孙头”的老屠夫。副驾是王德发,穿着粗布棉袄,扮作随行保管员。后排角落,则是裹着厚毯假寐的李向南。
宋子墨留在城中主持大局,并负责维持伪造信号的持续发送。临行前,他塞给李向南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 **“青蚨已动,慎防内噬。”**
意思是:敌人已经开始渗透行动,小心身边人反水。
车队一路向北疾驰,穿过平原、丘陵,傍晚时分终于进入燕山余脉。道路越来越窄,两侧林木渐密,远处山峦起伏如巨兽蛰伏。老屠夫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前面不能走了。”他沙哑着嗓子说,“再往前五里就是军事管制区边界,有红外警戒网和巡逻犬。咱们得步行。”
三人下车,卸下伪装装备,换上猎户装束。老屠夫背起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里面装着他当年亲手绘制的地图、几枚土制炸药、以及一瓶密封的白色粉末??据说是能驱散狼群的混合香料。
“走吧。”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有雾,正好掩护。”
深夜子时,四人抵达镜湖农场外围。月光被浓云遮蔽,唯有湖面反射出幽幽银光,宛如一面巨大的铜镜横卧山谷。农场建筑群依山而建,主楼是一座三层灰砖结构,窗户尽碎,墙体爬满藤蔓。四周铁丝网倒塌大半,但仍可见当年高压电网的残骸。
“从前门进太危险。”老屠夫指着西侧山坡,“那边有个排洪涵洞,直通地下室厨房。当年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他们悄然绕行,果然发现一处隐蔽入口。涵洞口被枯枝掩盖,内部潮湿滑腻,弥漫着腐臭气味。前行约百米后,终于抵达地下通道。老屠夫突然停下,从铁皮箱中取出一根细长铜针,插入地面裂缝,又贴耳倾听数秒。
“不对劲。”他低声道,“这里有新的脚印,不超过两天。而且……”他抽了抽鼻子,“有人烧过煤炉,还有中药味。”
李向南心头一震:“有人先到了?”
“不止一人。”老屠夫肯定地说,“至少三个成年人活动痕迹,还有一个……是女人,穿布鞋,走路略跛。”
林晚晴!
李向南立刻加快脚步。穿过厨房废墟,登上楼梯,来到一楼走廊。整栋楼死寂无声,唯有风吹破门板的吱呀声。他们在一间办公室停下,墙上挂着一块残破黑板,上面依稀可见几个粉笔字:
> **“丙号房关押者:李秀兰,原籍东城,涉案性质:亲属牵连”**
李向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李秀兰,是他母亲的名字。
“她在!”他几乎要喊出声。
“别激动。”王德发一把拉住他,“你看墙角。”
顺着目光望去,地板上有拖拽痕迹,直通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门缝下方,竟渗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老屠夫做了个噤声手势,猫腰靠近铁门,耳朵贴上去听。片刻后,他回头,脸色惨白:
“里面有活人……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孩子?
李向南脑中轰然炸响。他母亲被囚八年,怎么可能有孩子?除非……这八年里她一直被秘密监禁在此,甚至被迫生育?!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
“砰??”
门开了,灯光刺目。屋内景象令人窒息:一张铁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瘦骨嶙峋,双目紧闭,鼻腔插着氧气管;床边坐着林晚晴,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正低声哄着。听到动静,她猛然抬头,泪流满面。
“向南……”她哽咽着,“你来了。”
李向南僵立当场。
这不是陷阱。
这是真实。
他的母亲,真的还活着。
而那个小女孩……眉眼之间,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她是……?”他声音颤抖。
林晚晴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泪水滚落:“这是你妹妹……妈妈给她取名叫‘念归’,说等你找到这里那天,她就能回家了。”
刹那间,天地失声。
李向南扑跪到床前,握住母亲枯槁的手,喉咙像是被千斤巨石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向南脸上。她嘴唇微动,气若游丝,却拼尽全力吐出两个字:
“儿……啊……”
李向南痛哭失声。
八年生死两茫茫,他无数次梦见母亲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会在如此境地下重逢。而此刻,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声呼唤中化为滔天怒焰!
“谁干的?”他仰头嘶吼,“是谁把她关在这里?!”
林晚晴抹泪道:“是市局联合‘清源小组’下的命令。你父亲被捕后,她被视为‘潜在煽动源’,必须隔离审查。但因为她怀有身孕,不能公开处决,只能秘密转移至此。后来生下妹妹,对外宣称‘难产双亡’,实际上……她们一直被当作政治人质关押至今。”
“那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说?”李向南转向她,眼中已有怒意。
“我说不了!”林晚晴崩溃大哭,“我当年退婚,就是因为赵家拿这个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会立刻处决你母亲和新生儿!我……我只是想保全你们……”
李向南怔住。
原来如此。
她不是无情,而是牺牲。
就像他重生归来后所做的每一步布局一样,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哪怕背负骂名,哪怕终身不得返城。
“够了。”老屠夫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撤离。这栋楼有备用电源系统,一旦触发警报,十分钟内就会有武装车队赶到。”
王德发立即检查门窗,准备突围路线。李向南却死死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妈,我带你走。”
老人艰难点头,嘴角浮现一丝虚弱笑意。
就在这时,头顶天花板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止一人。
紧接着,广播喇叭响起,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建筑:
>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者。请立即放下武器,原地投降。否则将启动应急预案。”
老屠夫脸色大变:“不好!他们早就设好了诱捕程序!这栋楼根本没断电,一直在等我们进来!”
话音未落,四周窗户猛然亮起强光,数十支狙击枪口从黑暗中探出,瞄准了每一扇出口。
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主楼前,车门打开,钱深泉缓步走下,手中握着一部对讲机,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李向南。”他通过扩音器说道,“欢迎来到终点。你母亲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只要你放下抵抗,接受合作,她和孩子都可以平安离开。但如果你执迷不悟……那么明天的报纸头条,将是‘暴徒劫持病危老人及幼童,被警方当场击毙’。”
李向南抱起母亲,将她轻轻放在林晚晴身边,然后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被金线封印的黑色玉牌,高高举起。
“钱家。”他声音平静,却穿透风雨,“你们送我玉牌,是要我加入黑暗。可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不但要带走她们,还要让整个京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都曝晒于阳光之下!”
他猛然将玉牌摔在地上!
“啪!”
金线崩断,玉牌裂开一道缝隙,内部磁芯暴露在外。刹那间,一道强烈的干扰波爆发而出??竟是张敬阳提前植入的反向脉冲装置被激活!
整栋大楼灯光闪烁,监控系统瞬间瘫痪!
“跑!!”老屠夫怒吼一声,引爆事先埋设在楼梯间的烟雾弹!
浓烟滚滚,视线模糊。王德发扛起小女孩,林晚晴扶着老妇人,在混乱中冲向后窗。李向南断后,手中左轮枪已上膛,冷冷盯着门口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中某处地下密室,钱厚进盯着突然中断的定位信号,缓缓摘下眼镜,喃喃道:
“青蚨计划失败了……但他也没赢。这场棋,才走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