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承天门外热闹起来，各衙门应卯的官吏川流不息。点卯仪程繁琐，品级稍小的官吏要先到各自衙门的前堂，在卯簿上画押，而后再等着主事的堂官挨个唱名。品级高的六部堂官则要前往午门应卯，以备宁...韩童指尖捻着宣纸边缘，指腹下意识摩挲那墨迹未干的朱批——“白鲤郡主，即日释归，由密谍司护送至景朝边境，交予使团。”字字如刀，刻进他眼底。他喉结微动，却未立刻开口，只将纸页缓缓翻转，背面一行小楷墨色稍淡，却是内相亲笔补注：“郡主出京之日，漕帮七梁四柱，当于西市口曝尸三日。”风从解烦楼破窗缝隙钻入，吹得烛火一晃，映得韩童面色忽明忽暗。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是二十年前在潮州码头替林道乾挡下三把倭刀时留下的。那时林道乾尚是他结义兄长，如今尸骨沉海，只剩半截断刀插在闽南滩涂上，锈成黑褐色。“内相小人，”韩童终于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青砖，“白鲤郡主若真踏出京城一步，吴秀必在三十里外设伏。解烦卫、巡检司、连同北衙十六营，皆已奉密旨围堵‘叛逃宗室’。您让密谍司护送？那不是让沈福押着她往刀口上撞。”内相没应声，只用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着紫檀镇纸上的浮尘。窗外太液池水波轻漾，倒映出解烦楼檐角悬着的八枚铜铃——其中第七枚早被去年秋雷劈裂，裂痕如蛛网，却始终无人更换。“韩帮主，”内相忽然笑了一声，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凸起处一枚青黑刺青，形似盘曲的蚯蚓，“你可知为何冯文正临终前，要你亲手焚了他那本《漕运九章》？”韩童瞳孔一缩。“因为那本书里，记着七十二处暗桩、三百六十座隐仓、还有……”内相顿了顿，指尖蘸了点茶渍，在案几上画了个歪斜的“井”字，“……井字阵。每口井底下，都埋着一具穿蟒袍的尸首。而最深那口井，在白鲤郡主生母——先荣妃的陵寝地宫夹层里。”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韩童后退半步，脚跟撞上青铜狻猊香炉底座，发出沉闷一声响。他忽然明白了。白鲤不是筹码，是钥匙。内相要的从来不是她活命，而是她活着踏进那口井——只要她站在地宫中央，以血脉为引，以泪为祭，井底封印三十年的“龙漦”便会苏醒。那是宁帝登基时秘炼的国运丹砂，更是当年先帝暴毙前，咬碎金牙吐进地宫的最后诏书。“所以您放她走，”韩童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实则是逼她回景朝。因唯有景朝皇陵阴气最盛，能引龙漦反噬宁帝心脉。待宁帝咳血三日，神志昏聩，您便可在朝会上呈上那份‘先帝遗诏’，扶新君登基……而新君，姓冯。”内相终于抬头。他眼白泛黄，瞳仁却亮得瘆人，仿佛两粒烧红的炭：“韩帮主比本相想象中……更懂规矩。”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长绣压低的嗓音：“大人，沈福求见。说玄蛇醒了，但……不肯开口。”内相眼皮都没抬：“让他进来。”门轴轻响，沈福踏进门槛。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血丝密布，腰间佩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那是从崇兴寺后巷墙根下扒出来的。他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属下失察。玄蛇舌底藏毒，咬破银针后吐出的血沫里，混着半片琉璃镜渣。属下……没拦住。”韩童余光扫过沈福右手——小指与无名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痂。那是方才搏斗时，玄蛇用指甲生生剜下来的皮肉。“琉璃镜？”内相捻起案上一枚铜钱，拇指反复摩挲钱面“永昌通宝”四字，“玄蛇当年在敦煌千佛洞偷走的‘照魂镜’碎片？他用那玩意儿照过谁？”沈福喉结滚动：“照过……白鲤郡主。”满室寂静。烛泪滴落，砸在铜盘里发出“嗒”的一声。韩童忽觉后颈发麻。他想起昨夜崇兴寺香炉上，白龙说“内相只要韩某的命”。可若内相真正要的，是白鲤郡主踏进地宫那一刻，那他韩童的命，又算什么？不过是诱饵鱼钩上最后一块腥肉。“沈福，”内相忽然问，“若让你现在去杀白鲤，你可敢？”沈福肩膀一震，却未抬头：“属下……不敢违命。”“好。”内相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那本相给你个活命机会——明日卯时三刻，白鲤郡主将在宣德门换乘马车。你带十名雀级密谍，混在抬轿的力士中间。等车帘掀开那一瞬，你用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支乌木短笛，笛身刻着细密云纹，笛孔却只开三个。“吹三声。第一声，郡主耳后痣会渗血；第二声，她左膝旧伤崩裂；第三声……”内相唇角微扬，“她会看见自己七岁时，在冷宫井台边，亲手推下去的那个宫女。”韩童猛地攥紧拳头。他当然记得那个宫女——那是白鲤生母荣妃身边最得力的掌灯侍女，死前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玉珏，玉珏背面刻着“冯”字。“你让她看见幻象，只为确认她还记得那口井？”韩童声音发紧。内相笑意渐冷：“不。只为让她相信——当年推她下去的，不是七岁稚子，是冯文正亲手教她握紧石块的手。”烛火倏然拔高三寸，将三人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又细又长，如三条绞缠的蛇。就在此时，长绣匆匆入内，手中托着一封火漆密信：“大人，景朝急报。世子李琰率三千铁骑，已抵榆关。随行者，有梁猫儿、梁狗儿，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童，“还有武襄县女陈迹。”韩童呼吸一滞。内相却抚掌而笑：“来得巧。既如此，便改道吧。”他提起朱笔，在宣纸空白处添了两行字：“郡主车驾，改走东华门。沿途设‘寒食宴’三处，赐酒三巡。酒中加‘忘川散’，剂量……按陈迹的量。”韩童终于明白过来。陈迹体内那一百七十盏炉火，早已不是寻常寻道境该有的气象。那是被斑纹熔流日夜锻打后的“伪天人之躯”——忘川散入体，非但不会蚀其神智，反而会点燃炉火深处蛰伏的“逆鳞”。一旦逆鳞燃起，陈迹便再难受控于任何蛊毒咒术，包括……内相埋在她血脉里的“青蚨引”。可这代价是什么？韩童看向沈福。后者右眼瞳孔深处，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雾气——那是“青蚨引”反噬的征兆。再过三日，若无解药，他双眼将彻底化为两枚灰石。“韩帮主在想什么？”内相搁下朱笔，忽然问道。韩童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卑职在想，冯先生当年教卑职的第一课——‘江湖人讲恩仇，庙堂人讲利害。可最可怕的人，是把恩仇当成利害来算的人’。”内相沉默良久，忽而叹道：“可惜冯文正没教完最后一课。”“哪一课？”韩童垂首未抬。“他说……”内相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真正的利害，不在账册里，不在密档中，而在人心最不敢照见的地方。譬如你此刻想救白鲤，却更怕陈迹知道你曾助林道乾屠戮潮州；你想保漕帮，却早知七梁四柱中，有三人已向吴秀递了降表；你想忠于内相，可你袖中那张地宫密图，分明是冯文正死前塞进你鞋底的……”韩童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你袖中密图，”内相背对着他，声音轻如耳语，“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若见青蚨引现，速毁此图，否则陈迹必死’。”窗外，太液池水面浮起一层薄雾。雾中隐约可见数艘画舫停泊，船头灯笼皆熄，唯有一盏孤灯悬在最末一艘船顶，灯焰幽蓝，摇曳如泣。韩童慢慢直起身。他没看内相，只盯着自己袖口——那里果然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泪，又像血。“卑职明白了。”他哑声道，“明日东华门，寒食宴。”内相颔首，转身时袖角拂过案几，带落一张薄纸。韩童余光瞥见纸上墨迹：“……陈迹炉火已近‘伪天人’临界，若强催逆鳞，恐损其寿元七载。另，白鲤郡主左足踝内侧，有朱砂痣一枚，状如游鱼。此乃龙漦认主之相，万勿伤及。”纸页飘落，恰好盖住先前那行“青蚨引”字样。韩童弯腰拾起，指尖擦过墨迹，像擦去一滴将落未落的血。他退出解烦楼时，天边已透出蟹壳青。宫墙高耸，晨雾弥漫，将整座皇城裹得如同一只巨大而沉默的茧。他走过慈宁宫废墟，焦木气息混着露水腥气钻入鼻腔。就在即将踏出西华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回头，是长绣。这位总管太监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道：“韩帮主慢走。对了，冯先生留了样东西给您。”他摊开手掌——掌心卧着一枚青玉蝉，蝉翼薄如蝉翼，翼尖却嵌着一点猩红，像是刚凝固的血珠。“冯先生说，蝉蜕于浊秽，饮露而生。韩帮主若哪日觉得这身蟒袍太重……”长绣轻轻合拢手掌，玉蝉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便捏碎它。蝉翼裂时，西市口那口枯井底下，会有人等您。”韩童没接。他只深深看了长绣一眼，转身踏入晨雾。雾霭深处，东华门轮廓渐渐清晰。门洞上方，两盏宫灯尚未熄灭，灯罩上绘着云纹，云纹间隙里，隐约透出半截褪色的朱砂符——那是三十年前，先荣妃亲手画下的“锁龙符”。韩童伸手，指尖抚过冰冷的朱砂。符线早已皲裂，可当他用力一按，裂痕深处竟渗出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殷红如初。他低头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陈迹昨日换下的那身红裙。裙摆上也沾着血，可那血是暖的，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不像这宫墙里的血，凉得像太液池底千年不化的冰。雾越来越浓。韩童抬脚，迈过东华门门槛。身后，长绣立于雾中，手中玉蝉无声碎裂。细小的青玉屑混着那点猩红，簌簌落进积水洼里，瞬间晕开一片淡红，又迅速被晨雾吞没。无人看见，积水倒影里，有七条斑斓巨蟒正缓缓游过宫墙阴影，鳞片擦过青砖，发出沙沙声响，如同百年前潮州海浪拍打礁石。而东华门外，一辆素帷马车静静停驻。车帘低垂，帘角缀着银铃，铃舌却已被剪断。车辕上，陈迹正踮脚调整缰绳，她脖颈后那枚小小胎记，在熹微晨光里泛着淡青光泽，形如一尾欲跃龙门的幼鲤。车夫呵斥骡马的声音远远传来，惊起栖在槐树上的乌鸦。黑羽纷飞中，陈迹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左胸。那里，一百七十盏炉火正无声燃烧，比任何时候都更烫，更亮，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