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吝啬，只在东边云层后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烧酒胡同的新宅里，陈迹坐在冰冷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细麻布，极缓极重的一遍遍擦拭着鲸刀。屋顶瓦片传来响动，乌云踩着瓦片跳到他...陈迹脚步未顿，馄饨摊的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雾裹着人间烟火。他听见那几个短褂汉子压低了嗓音，却字字如针扎进耳膜：“……四小胡同封得铁桶似的，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偏就陈阁被抬出来时脖颈上还挂着半截断锁链——解烦卫动手，向来不留活口，留他一条命，怕是还有用。”“用？还能用在哪？”另一人嗤笑一声，舀起一勺辣油泼进碗里，“莫不是要让他供出吴秀老？”话音未落，第三个人突然噤声，朝陈迹方向扫了一眼，又飞快低头搅动汤面，仿佛刚才那句“吴秀老”是烫嘴的炭火。陈迹只微微颔首，步子却未缓半分。他知这满城流言，已非民间碎语，而是内相放出去的第一道风——风过处，叶落而知秋，人死而知局。天光渐盛，照得午门金钉泛出冷硬光泽。他站定于阶下，仰头望去，朱墙高耸，云影低垂，仿佛整座宫城正缓缓合拢双唇，将所有人吞入腹中。身后百官陆续聚拢，红袍蓝袍翻涌如潮，可无人再敢与他对视。昨夜韩童被捕，今晨陈阁跪审，两桩事如惊雷滚过朝野，而陈迹立于风暴中心，衣不沾尘，面无波澜，倒似那执伞观雨之人，静等雨势收束。忽有细风掠过耳际，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陈迹侧目，见吴秀老已立于左掖门侧，玄色锦袍未佩玉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他并未看陈迹，目光沉沉落在仁寿宫檐角悬垂的铜铃上，铃舌静止，可陈迹分明听见了那无声的震颤。内官尖亮嗓音再度破空：“宣——解烦卫女陈迹！”话音落，百官让开一条窄道。陈迹踏阶而上，足底青砖沁凉，每一步都似踩在绷紧的弓弦之上。他走过燕翅楼时，余光瞥见白龙立于廊柱阴影里，双手仍拢在袖中，眉目低垂，竟似一尊泥塑。可当陈迹经过那一瞬，白龙眼皮微掀，眸底掠过一道极锐寒光，如刀出鞘三寸，又倏然隐没。仁寿宫前，孝悌碑旁，陈阁已不成人形。他跪在青砖地上，脊背佝偻如枯枝，脖颈上铁链拖地，链环刮擦砖面，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十指指甲尽裂，血混着泥浆糊满手背；下颌脱臼未复位，歪斜着，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身前积成一小洼暗红。可那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却又诡异地映着宫墙金瓦的光，仿佛魂魄早已离窍，只剩躯壳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钉在此地。梦鸡盘坐于三尺之外，膝上横着一张残破黄符，边缘焦黑，似被烈火舔舐过。他胸前补服染血，鼻下两道血痕未干，可脊梁挺直如松，闭目凝神，额角青筋虬结，仿佛正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烛，燃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撬开陈阁喉中那道铁闸。金猪与天马左右侍立，腰间刀鞘未出，可手已按在刀柄上。空气凝滞，连风都绕着此地打转。陈迹刚站定，嘉宁便从仁寿宫内缓步而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未展，只以指尖轻叩卷轴。她目光扫过陈迹，又落回陈阁身上，声音清越如击玉：“陈阁，你供出七十四桩罪案，牵涉六十三名官员、十七家商号、九处漕运码头……可有一桩，是假？”陈阁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张着嘴，舌头却僵直如石，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嘶嘶气音。梦鸡忽然睁眼，左手掐诀，右手猛地拍向自己心口！一口浓血喷在黄符之上，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苗腾起三寸，竟不灼人，反将周遭光影尽数吸去，唯余陈阁脸上惨白如纸。“说！”梦鸡厉喝，声如裂帛。陈阁浑身剧颤，脖颈铁链哗啦作响，终于从喉咙深处呕出两个字：“……白鲤。”满场骤寂。百官屏息，有人攥紧袖角，有人悄然后退半步。吴秀老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依旧垂眸，可袖中手指已缓缓蜷紧。嘉宁面色未变，只将诏书交予身旁内官，转向陈迹：“解烦卫女陈迹，你既擒获贼首，又查得漕帮勾连郡主一事，陛下有旨——即刻提审白鲤郡主，押赴仁寿宫对质。”话音未落，东华门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一骑绝尘而至，马上密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函：“禀大人！西山别苑急报——白鲤郡主昨夜亥时三刻暴病，太医署已诊为‘寒邪入髓、气血逆乱’，现昏迷不醒，恐难赴审！”全场哗然。陈迹眉峰微蹙。寒邪入髓？白鲤自幼习武，筋脉强韧胜过寻常男子，又常年服食温补丹药，怎会一夜之间寒邪入髓？他目光掠过那密谍汗湿的额角，掠过他腰间新换的密谍司制式皮囊——那皮囊边沿尚有未磨平的毛茬，分明是昨夜仓促赶制。白龙动了。他自廊柱阴影中走出，步履沉稳，直至嘉宁身侧三步之遥方停，拱手道：“嘉宁姑娘，此事蹊跷。白鲤郡主若真病重，太医署必先禀报内相，再由内相奏请陛下，岂有密谍越级直报仁寿宫之理？”嘉宁眸光微闪，尚未答话，忽听仁寿宫内纱幔轻响，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自内传出：“白龙所言，甚是。”帘幕掀开一线，内相缓步而出。他未着朝服，仅一身素净青衫，发髻微松，手持一柄紫竹折扇，扇面空白，无字无画。可当他立于阶上，整座仁寿宫前的空气仿佛骤然下沉三寸，百官不由自主垂首，连风都怯了三分。内相目光扫过陈迹，又落向那跪地密谍，唇角微扬：“西山别苑守卫森严，太医署进出皆需勘验腰牌。你既是从西山而来，腰牌何在？”密谍一怔，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脸色霎时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内相轻摇折扇，声如闲话家常：“你这身密谍司新制皮囊，是今晨寅时三刻才从库房领出，领牌人叫赵五，原是工部火药坊的杂役，上月因私藏硝石被革职。你若真是西山来人，怎会穿他今日才领的新囊？”密谍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小人……小人……”“不必说了。”内相合扇，抬手一指东华门，“去把赵五带来。若他认不得你这张脸，本相便信你是西山来人。”密谍浑身瘫软，被两名密谍架走时，裤裆已湿透一片。内相这才转向嘉宁，语气和缓：“嘉宁姑娘，陛下既令陈迹提审白鲤，那便该由他亲自走这一趟。西山别苑的‘寒症’，怕是要劳烦他亲自探一探了。”嘉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迹：“解烦卫女陈迹，陛下口谕——即刻前往西山别苑，彻查白鲤郡主病情真伪。若有欺瞒，株连九族。”陈迹抱拳：“遵旨。”他转身欲行，内相忽又开口：“慢着。”陈迹止步。内相踱至他身前，仰头看他——陈迹身高七尺有余，内相却不过五尺六寸，可那仰望的姿态，竟令人觉得是陈迹在俯首。“陈迹。”内相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可知为何白鲤郡主‘病’得如此凑巧？”陈迹沉默。内相笑了笑，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因为有人怕你见到她。更怕你见到她手上那枚‘寒蝉印’。”陈迹瞳孔骤缩。寒蝉印——那是景朝皇室秘传的血脉烙印，唯有直系宗室女子初经之后，由钦天监以百年寒玉雕琢的印玺盖于左腕内侧，遇热则显，遇冷则隐。白鲤若真有此印，便坐实了她景朝公主身份，和亲一事，便是宁帝亲手撕毁的国书！可这印记，天下只三人知晓：景朝皇帝、钦天监正、以及……当年奉旨迎娶白鲤的宁帝。内相拍他肩头的手未撤，反而压得更沉一分：“你去西山，不必带人。只带一双眼，一双手。若真见到了寒蝉印……”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便替本相，问她一句——当年景朝使团护送白鲤入宁，中途遭遇‘山匪’伏击，三百精锐尽数殉国，尸骨无存。那夜带队的匪首，右耳缺了一块，形如新月。此人姓名，你师父可曾告诉你？”陈迹喉结微动。师父临终前咳着血，只攥着他手腕，反复念叨三个字：“新月耳……新月耳……”内相终于收回手，转身踱回阶上，背影清瘦，却似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去吧。记住，白鲤若死，和亲照旧；白鲤若活，和亲取消——可她若活着却失了清白……”他侧过脸，眼中无悲无喜，“……那便只能赐她一杯鸩酒，全了宁朝颜面。”陈迹未应，只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而去。他走过午门时，吴秀老仍立于左掖门侧，这次终于抬起了眼。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没有言语，没有试探，只有一瞬的凝滞，如两柄未出鞘的剑在鞘中相抵。陈迹看见吴秀老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而那影子里，赫然浮现出七条赤红斑纹，正沿着他颈侧蜿蜒游走，如活物呼吸。吴秀老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左耳耳垂——那里，一枚极小的银蝉耳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陈迹脚步未停，却在心底默念：原来你早知道。西山别苑在城西三十里，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隐于松柏之间。陈迹未乘马，亦未乘车，只步行而至。山径蜿蜒，两侧松针覆雪，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得极慢，仿佛在丈量每一步与真相的距离。半山腰忽有乌鸦掠过，翅尖划破寂静，嘎然长鸣。陈迹抬头，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停在枯枝上，歪着脑袋盯他，左爪上竟缠着一缕褪色红绳——正是白鲤惯用的缚发红绳。他驻足。乌鸦振翅而起，朝别苑方向飞去，红绳在风中飘荡，如一道未干的血痕。陈迹加快脚步。别苑大门虚掩，门环上铜绿斑驳。他推门而入，庭院寂静，唯有风过竹林的簌簌声。正堂匾额题“清晏”二字，墨迹犹新，却透着股生硬的匠气。西厢房窗扉半开，一盏琉璃灯悬于檐下，灯焰微弱，却诡异地映出窗纸上一个纤细剪影——那人端坐于榻上，长发垂落，腕上搭着一方素白帕子，正缓缓抬起左手……陈迹屏息，足尖点地，如狸猫般掠过回廊，贴住西厢窗下。窗内，白鲤果然在动。她腕上帕子滑落，露出一截皓腕。陈迹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她左腕内侧——那里皮肤莹白如玉，毫无异状。可就在他心绪微松之际，白鲤忽然抬起右手，指尖蘸了不知何处取来的朱砂，在左腕内侧轻轻一点。一点朱砂晕开，竟如活物般蠕动、延展，渐渐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寒蝉轮廓！蝉翼薄透，羽脉纤毫毕现，随着她手腕脉搏微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陈迹呼吸一窒。寒蝉印，竟是以朱砂为引，以自身精血为媒，临时催动的伪印！白鲤并未病重——她在演戏。可演戏的目的，不是逃避审讯，而是……诱他前来？窗内，白鲤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陈迹，你来了。”陈迹一惊，未及回应，白鲤已侧过脸，隔着窗纸望来，目光穿透薄纸，直抵他眼底：“我知道你会来。因为只有你，能看懂我腕上这枚假印——也只有你，知道真正的寒蝉印，该在右腕。”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而我的右腕……此刻正压在枕下。你想看么？”陈迹立在窗外，山风骤起，吹得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忽然明白，内相那句“有人怕你见到她”，并非指吴秀，亦非指宁帝。而是白鲤自己。她怕他见到的，从来不是什么寒蝉印。而是她藏在枕下、那截早已被削断的右小指——指腹上，赫然烙着一枚比血更红、比冰更冷的寒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