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童指尖微颤，宣纸边缘被捏出一道细痕。他盯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几行字，喉结上下滑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字迹疏朗清峻，笔锋如刀，分明是内相亲笔——可末尾落款处，竟压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冯文正”三字。他忽然抬眼，望向屏风后那道模糊人影：“冯先生……还活着？”屏风后静了片刻。内相没应声，只将手中朱笔搁在砚池边，墨汁滴落，砸出细微声响。窗外太液池风过，吹得窗纸簌簌轻响，像谁在耳畔喘息。长绣端着热茶进来，青瓷盏沿浮着几片碧螺春，水色澄明。他搁下茶盏，目光扫过韩童手中宣纸，笑意不减：“冯先生十年前便已辞官归隐，如今在无念山种梅养鹤，连陛下召见都推了三次。这印……是内相大人早年求来的闲章，一直收着，未曾启用。”韩童垂眸，指腹摩挲印文凸起处。朱砂温润，毫无陈年印泥的干涩感。他忽而一笑，将宣纸折好，收入袖中：“原来如此。倒是卑职多心了。”内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多心好。密谍司里，活下来的都是多心的人。”韩童拱手：“卑职告退。”他转身欲走，却听内相又道：“等等。”韩童顿步。“你方才说，白鲤郡主之事，尚有辗转。”内相踱出屏风，玄色常服上麒麟补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本相原打算明日面圣时，当廷奏请赦免郡主，削去和亲之议。可今晨吴秀递来密报，解烦卫在金陵码头截获一艘南洋商船，舱底夹层里，搜出三十具尸骸，皆为女子，颈骨断裂，指甲尽断，死前曾遭反复折磨。验尸簿上，验官落款是漕帮医官林九。”韩童面色不变，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林九去年冬月被你调去管押粮船，三个月前才回京述职。”内相缓步走近，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洞回响，“可尸检记录显示，其中七具尸体腐烂程度，至少在海上漂了两年。韩帮主，你漕帮的船，什么时候能倒退回两年前了？”韩童垂首，声音平稳：“卑职即刻彻查林九。”“不必了。”内相从案头取过一卷黄绫册子，随手抛来，“林九昨夜已在狱中自缢，悬梁所用麻绳，是你漕帮镇江分舵特供的‘双绞青筋索’，韧如牛筋，断而不散。他咬舌自尽前，在墙上用血写了七个字——‘白鲤知我，我知白鲤’。”韩童接住册子，指尖触到封皮内侧一道硬棱。他不动声色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白鲤郡主亲笔誊抄的《南华真经》残卷，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倔强，页脚还画着一只歪斜小鱼。“郡主在北境三年，每年冬至，必遣人送一匣雪水至金陵漕帮总舵。”内相负手望向窗外，“你说，她为何偏选你们？”韩童沉默良久，忽而抬眼：“内相大人，您信不信，郡主与林九，从未谋面？”“信。”内相答得干脆，“所以我才留你到现在。”屋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如两株纠缠的枯藤。韩童喉间微动，终是开口：“林九是白鲤郡主幼时乳母之子，乳母因护郡主被刺客所杀，林九逃入江湖，后被漕帮收容。他这些年替郡主办事，从不露面，只以‘鱼书’传信——信纸浸过特制药水，遇水显字，干则复隐。卑职也是前年清点旧档，才发现三十七封未拆鱼书，全锁在郡主当年的樟木箱底。”内相颔首：“所以林九知道郡主所有秘密，包括她如何借漕运暗线，将景朝流亡匠人一批批送往云州，又如何用盐引作掩护，在东海诸岛建起三处军械作坊。”韩童猛然抬头，瞳孔骤缩。“你不必惊。”内相转过身，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景朝遗孤梁猫儿、梁狗儿，此刻就在云州铁岭卫军营操练新式火铳。他们教的，正是郡主命人仿制的‘雷火枪’。而第一批试射的弹药，是漕帮从高丽走私的硝石，混着云州山中采的硫磺，由你韩帮主亲自押运，经海路直抵云州。”韩童嘴唇发白，却仍挺直脊背：“卑职……不知内相何时知晓？”“三年前，郡主派人在你府邸地窖埋下三坛酒，坛底刻着‘壬午冬至，鲤谢君恩’。”内相轻笑，“你每年开坛饮一杯，却不知那酒坛内壁，早被工匠凿出细孔，孔中灌满云州特制蜂蜡——遇热即融，蜡汁渗入酒中，食之无害，唯有一效：每月初一，服者掌心会浮出半枚鳞纹，三日不褪。”韩童右手倏然攥紧，袖口微微震颤。“你掌心的鳞纹，昨夜可曾浮现？”内相问。韩童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拇指擦过掌心。那里皮肤光滑，毫无异状。“看来你已服下解药。”内相点头，“倒是聪明。可你可知，解药配伍中，一味主药‘紫河车’，需取自怀胎七月的孕妇。今年秋，你漕帮在通州暗设产房，拘禁三十一名妇人，活剖取胎……其中一人，是宁帝亲封的‘贞节孺人’，丈夫战死辽东，遗腹子刚满八月。”烛火再次爆开一朵灯花。韩童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内相要什么？”“我要你漕帮‘七梁四柱’，尽数入宫，充任解烦卫校尉。”内相踱回案前，提起朱笔，“明日起，漕运十二香堂，改隶内廷直管。你韩童，卸去帮主之职，加衔‘奉御’，专司皇室珍玩采办——往后三年，你要亲自跑一趟琉球，两趟安南，一趟天竺。路上若见贫民冻毙，可开仓赈济；若逢豪强囤粮，可就地查封；若遇倭寇劫掠，可调当地卫所围剿。每到一处，须呈《风物志》三卷，附舆图、民情、矿脉详录。”韩童怔住：“这……不是密谍司差事？”“密谍司只管杀人。”内相笔尖悬停半寸，“而你要学着，如何让活人记得朝廷的好。”韩童久久伫立，窗外太液池风声渐烈，卷起枯叶拍打窗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偷渡漕船的少年，在瓜洲渡口冻得手指溃烂，是当时还是漕帮账房先生的冯文正，撕下袍角替他裹伤，又塞给他两个冷馒头。馒头硬如石头，他啃了三天。“卑职……领命。”韩童深深俯首，额头触到冰凉金砖。内相却摆手：“不急。你先去办件事——明日卯时三刻，带白鲤郡主来此。她若不肯，便告诉她，林九临终前，把最后一封鱼书，藏在她左耳后那颗痣下面。”韩童身形微晃，终是躬身退出。门阖上的刹那，内相提笔在黄绫册子空白处写下一行小楷：“冯文正识人之明，远胜于我。韩童此人，可用，不可信；可驱，不可纵；可用十年，不可用一世。”他搁下笔，唤来长绣：“去鹰房司传令，将陈迹调入解烦楼，任文书佐吏。俸禄照生肖例，但不得佩刀，不得离楼，每日寅时至亥时，须在楼内抄录《大宁律疏》三百遍。”长绣应喏，转身欲走，又听内相道：“等等。告诉他，若他愿烧掉那本《青山谱》，本相便准他亲手为白鲤郡主梳一次头。”长绣脚步一顿，回头时，只见内相已重新坐回案后，正用一方素绢，细细擦拭那方“冯文正”朱印。烛光下，印泥鲜红如血，绢上却渐渐洇开淡褐水痕——那是陈迹昨日跪在解烦楼外，额角磕破渗出的血，混着檐角滴落的霜水，被内相悄悄收走的。此时，陈迹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仰头望着灰白天空。乌云不知何时又坐到了他身边，手里捏着半块蜂窝煤，黑灰沾了满手。“你刚才去哪了？”陈迹问。“看火。”乌云把煤块掰开，露出内里蜂巢般的孔隙，“炉火旺了，可烟还是呛人。你师父教过你么？火要烧透，烟才干净。”陈迹摇头。乌云将煤块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煤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赤红炭心：“你看，真正烧透的地方，从来不用冒烟。”陈迹凝视那点红光，忽然想起昨夜胡同里玄蛇诵经时，佛陀法相眉心裂开的一道金线——那金线并非佛光，而是熔流凝成的细丝，与他体内炉火同源，却更灼、更烈、更不容直视。“你体内的斑纹……”乌云忽然开口，“是不是开始往骨头里长了？”陈迹一怔，下意识按住左臂。袖口下滑，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七条斑纹正缓缓游动，如活物般沿着骨缝蜿蜒，尖端已刺入尺骨，留下七点微凸的红痕。“疼么？”乌云问。陈迹摇头，又点头。乌云笑了：“那就对了。青山不是山，是火。火要烧穿骨头，人才算真正登了山。”院门外，大满鼾声忽然停了。西厢房传来木床吱呀声，接着是趿鞋落地的窸窣。大和尚披着破袈裟站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刚出炉的葱油饼。”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趁热吃，吃完跟我去趟慈宁宫废墟。太后娘娘昨儿托梦给我，说焦木底下，埋着三十八颗舍利子，够咱们修座新庙了。”陈迹接过饼，烫得指尖发红。他咬了一口，葱香混着猪油香在嘴里炸开，竟比记忆中任何一顿饭都踏实。乌云望着他嘴角油光，忽然道：“等郡主出来，你真要带她去东北深山？”陈迹咽下饼，点头：“嗯。”“那山里冬天零下四十度，熊瞎子刨雪找食，比人还机灵。”乌云扳着手指数，“你不会劈柴，不会生火，连雪坑都挖不直。郡主从小学的是琴棋书画，你让她跟野猪赛跑？”陈迹怔住。乌云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他手里：“所以啊，你得先学会一件事——别总想着带谁走。先把自己站稳了，风来了，才能替别人挡。”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皎兔倚在门框上，青丝挽成堕马髻，腕间银铃叮当，手里摇着把团扇，扇面上绘着半幅山水——山是青山，水是黑水，唯独不见人影。“陈迹大人，白龙大人请您即刻赴解烦楼。”她笑吟吟道，“内相大人说，郡主殿下……想见您最后一面。”陈迹手中的葱油饼，无声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