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周围雾气的增加,这时候陆尧猛地抬起头,【创世】的感知如同雷达般全力扫向四周。
不对劲!
太安静了!之前偶尔还能感知到的、远处“秽”活动的微弱波动,此刻完全消失了!仿佛这片区域所有的“居民”都提前得到了警告,远远躲开了。
连空气中那永恒流动的灰雾,都变得异常粘稠、凝滞,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深处,似乎有不止一双……冰冷、漠然、却又充满某种难以言喻“关注”的“视线”,正无声地投射在他们身上!
不是“秽”,也不是雾兽,是更加隐晦、更加……高层次的存在感?
“张慎,”陆尧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你有没有感觉……周围的雾气,不太对劲?”
张慎闻言,也立刻从与陆尧的争论中回过神来,猎人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他迅速扫视四周,疤痕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糟了!”他嘶哑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惊恐,“是‘雾潮’!深层区域的‘雾潮’蔓延过来了!快!离开这里!回石穴!不能待在外面!”
雾潮?深层区域?
陆尧心中一沉,看来,这个黑暗维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除了已知的“秽”、“雾兽”、“雷池”、“阴阳磨”,还有更深层区域的、能够引动整个环境变化的“雾潮”!
而且,这“雾潮”的出现,是否与他们试图对“阴阳磨”动手的意图有关?是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中的“警告”或“反制”?
时间,容不得他细想。
“走!”陆尧当机立断,一把抱起霍雨荫,对张慎喝道。
张慎早已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甚至顾不上平时的谨慎和潜行!
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突然变得异常粘稠、仿佛有生命般试图缠绕、阻滞他们的灰雾中,奋力奔逃!
身后,那被称为“阴阳磨”的雷池核心,依旧在无声地旋转、迸发着永恒的雷电,仿佛对这场因它而起的、突如其来的逃亡,漠不关心。
而更深的灰雾之中,那些冰冷的“注视”,似乎也随着他们的逃离,缓缓收回,重新隐没于无边的黑暗与沉寂里。
主动出击的计划,因为“雾潮”的意外出现和环境的骤然恶化,被迫中止。
但陆尧知道,关于“阴阳磨”和离开方法的探索,绝不会就此停止。
只是,下一次尝试,必须建立在更加周全的准备、以及对这黑暗维度更深层次规则的理解之上。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重新回到张慎那简陋却相对安全的地下石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隔绝了外面骤然变得诡异粘稠的灰雾和那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注视”,石穴内昏黄的油脂灯光和熟悉的、混合着岩石、油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气息,竟让人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定”。
直到这时,身体积累的疲惫和消耗才清晰地反馈上来,霍雨荫揉了揉空空如也、发出轻微咕噜声的小肚子,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时间感极其模糊的空间里,身体的生物钟和饥饿感似乎也被拉长、扭曲了,但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陆尧注意到了她的状态,转向正在石桌旁整理他那寥寥无几“家当”的张慎,问道:“在这里,你……平时都吃什么?最好是……能吃的。”
他特地强调了“能吃的”三个字,显然对张慎之前提到的“秽肉有毒”记忆犹新。
张慎头也没抬,随手从石桌角落一个用粗糙兽皮包裹的小袋子里,抓出几块黑褐色、干瘪蜷缩的东西,朝着陆尧的方向丢了过来。
陆尧接住,入手触感干燥坚硬,凑近灯光一看,是几片风干的蘑菇,或者说菌类。颜色暗沉,形状也有些不规则,但至少看起来像是自然界的产物。
“蘑菇干。”张慎嘶哑地解释,“雷池外围,有些背阴的石缝里会长。不多,要仔细找,但这是这里……唯一能放心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从另一个更小的皮囊里,捏出几粒同样干瘪、但颜色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皱纹的小果实,也丢了过来:“想加点味道……就这个,辣椒。”
辣椒?
陆尧和霍雨荫都有些意外,蘑菇还可以理解,但辣椒这种调味作物,竟然也会生长在这种鬼地方?
陆尧拿起一粒干辣椒,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辛辣味道传来。
他曾在长沙生活多年,早已习惯了辣椒的热烈,霍雨荫虽然年纪小,但也同样出生在长沙,自然能吃辣,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在这种地方,能有点味道刺激味蕾,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
“辣椒哪来的?”陆尧问道,语气带着探究,“这里有自然生长辣椒的环境?”
张慎摇了摇头,疤痕下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不知道,但这里……确实有很多辣椒,就长在……那些灰色石头缝里,或者枯死的‘灰草旁边,生命力很强,随便撒点……好像就能活,而且……长得很快,我也很奇怪,但……反正能吃,味道也够劲。”
这个回答让陆尧心中微动。
辣椒这种最初在仲夏古代就有,而尖锐刺激性的实原产于美洲,后来才传播到世界各地的作物,在这个与现实世界隔绝的黑暗维度里,竟然能“自然”生长,而且似乎适应得极好?
是张慎当年无意中带入的种子适应了环境变异了?还是……这个维度本身,就与现实世界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物质或能量层面的“渗透”与“模仿”?
联想到那个可能与现实世界地点相连的“阴阳磨”,以及不死鸟基地研究的“黑暗维度粒子”,这种可能性似乎并非天方夜谭。
没有深究,当前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才是第一要务。
陆尧和霍雨荫就着张慎提供的、从一个天然石臼里舀出的、带着淡淡矿物质味道的冷水,将干硬的蘑菇片和辣椒慢慢嚼碎咽下。
蘑菇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淡淡的土腥和木质的苦涩,但辣椒的辛辣很快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来一丝灼热的刺激感,也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简单的食物下肚,霍雨荫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有了些东西,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一些。
虽然远谈不上满足,但在这个地方,能安全地吃上一口“正常”的食物,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她扭头看向陆尧,却发现陆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石穴另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了眼睛。
霍雨荫对此并不陌生。
在魔都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陆叔叔就常常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很久,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特殊的“运算”或“调息”。
她悄悄凑近一些,看到陆尧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相对,眼皮下方的眼球在快速而轻微地颤动着,如同在浏览某种无形的、高速流动的信息流。
而在张慎眼中,陆尧此时的姿态就显得格外诡异和……神秘了。
他见过猎人休息,见过受伤的人昏睡,但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坐”着。
盘膝,垂目,双手结着奇怪的姿势,身体几乎完全静止,只有眼皮在不停地、快速地跳动。
这不像是在睡觉,也不像是在单纯地休息恢复。倒更像是……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关于深山寺庙里老和尚打坐入定,或者更遥远、更不可信的传说中……那些能沟通天地、施展法术的“术士”、“道士”的模样!
这个“繁星”,到底在做什么?他之前展现出的那种匪夷所思的银白色力量,还有此刻这诡异的“打坐”……
张慎疤痕下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隐隐的敬畏。
这个男人,和他身边的这个小女孩,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近三十年黑暗生存所积累的所有认知范畴。
石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油脂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霍雨荫和张慎各自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里依旧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片刻,又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当陆尧缓缓睁开眼睛,从那种深层次的、与【创世】进行高速信息交互和推演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时,他首先感到的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太阳穴的胀痛。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运算,即使在【创世】的辅助下,消耗也是巨大的。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扫向石穴内——
空荡荡的。
张慎和霍雨荫,都不见了。
“啧。”陆尧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混合着烦躁和无奈的气音。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
又来了。
上一次是他出去探查,霍雨荫自己跑出去了,这一次,是他“打坐”推演,一睁眼,两个人又都没影了。
张慎还好说,可能出去寻找食物、水源或者探查情况了,但霍雨荫……这丫头怎么也……
陆尧立刻起身,【创世】的感知迅速扫过整个石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力强行闯入的迹象,洞口那块用作伪装的石板被从内部移开了,地上也没有拖拽或凌乱的脚印。
看来,是两人自己离开的。
是张慎带着霍雨荫出去了?还是霍雨荫自己跟着张慎出去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尧走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依旧是灰雾弥漫的死寂,听不到任何脚步声或说话声。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之前遭遇“雾潮”和那诡异“注视”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外面绝非安全之地。
张慎经验丰富,或许有自保之法,但带着霍雨荫……
他不再犹豫,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力量恢复约六七成,身形一闪,便从洞口钻了出去,重新没入了那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散不开的灰暗浓雾之中。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希望,这次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
灰雾如厚重的幕布,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音。张慎几乎是拽着霍雨荫在嶙峋的灰色岩石间夺路狂奔,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他布满疤痕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紧张,浑浊的眼睛不时惊恐地回望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霍雨荫被拉得踉踉跄跄,小脸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涨得通红,但她咬牙坚持着,努力跟上张慎的速度。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无形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东西”正在迅速逼近,比之前遇到的“秽”或雾兽带给她的压迫感更加强烈、更加……“清醒”!
“这边!”张慎猛地一拐,拉着霍雨荫躲到一块巨大的、半嵌入地面的灰岩后面。岩石粗糙冰冷,提供了暂时的遮蔽。
两人紧紧贴在岩石背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悉悉索索……咔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湿滑甲壳摩擦岩石,又夹杂着硬物折断的声音,从他们刚才跑来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雾气被搅动,形成不自然的漩涡。
张慎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短矛,指节发白,疤痕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紧绷如即将扑击的猎豹。
霍雨荫蜷缩在他身边,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一种混乱、暴戾、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智慧”感的冰冷意志,如同无形的触手,正在雾气中延伸、搜索。
怎么办?陆叔叔不在……张叔叔好像也很害怕……
慌乱中,霍雨荫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陆尧之前面对雾兽时的冷静身影,以及他在石穴里那种闭目“运算”的专注神态。
还有……教过她,如何去“感知”、去“引导”自己的力量。
或许……可以试试?像陆叔叔那样?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柴,求生的本能和对陆尧的信任,压倒了纯粹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学着陆尧的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手掌,在身前空气中,开始以一种生涩却异常专注的姿态,缓慢地、画着圆圈。
不是胡乱挥舞,而是尝试着去“捕捉”、去“梳理”空气中那些游离的、与身后怪物同源的、混乱的黑暗能量波动。
张慎注意到她的动作,疤痕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孩子在干什么?这种时候……
但霍雨荫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尝试中。
她努力回忆着陆尧引导她时的感觉,将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循着自己手掌划出的“轨迹”,小心翼翼地渗入周围的雾气,去“触碰”那股越来越近的、狂暴的恶意。
找到了!
那是一种粘稠、冰冷、充满破坏欲的能量流,正随着怪物的接近而剧烈涌动!
霍雨茵没有试图去“安抚”或“对抗”这股庞大的能量。
她只是集中全部意念,将自己那微弱但独特的、带着“钥匙”般特质的精神力,如同一个极其微小的“楔子”,狠狠地、精准地“钉”入了那股能量流中一个相对“薄弱”的、似乎连接着怪物某种感官或行动指令的节点!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干扰”或“短路”!
“吼啊啊——!!!”
就在霍雨荫小手猛地握紧拳头,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楔子”彻底敲实的瞬间,身后浓雾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充满痛苦与暴怒的恐怖吼叫!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物理嘶吼,更带着强烈精神冲击,震得张慎和霍雨荫耳膜嗡嗡作响,心神剧震!
与此同时,他们清晰地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被硬生生折断!
有效?!
张慎猛地回头,只见浓雾剧烈翻滚,一个庞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在其中痛苦地扭动、翻滚!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怪物显然受到了重创!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依旧闭着眼睛、小脸苍白如纸、身体因为精神力剧烈消耗而微微摇晃的霍雨荫。
这个孩子……她刚才……做了什么?!仅仅凭几个手势,一次“发力”,就重创了那个追得他们亡命奔逃的可怕东西?!
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依赖感,涌上张慎心头。
有这孩子不可思议的能力在,他们在这鬼地方的生存几率,岂不是大大增加了?不管遇到什么怪物,只要这孩子……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张……张叔叔……”霍雨荫虚弱的声音响起,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疲惫和……更深的恐惧。
她的小手指向浓雾中那个虽然受伤、却并未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和暴怒散发出更加危险气息的黑影,声音带着哭腔,“它……它来了……更……更生气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浓雾猛地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开!
一个庞大的身影,踉跄着,却又速度奇快地冲了出来!
那东西……确实不是雾兽。
它有着更加类人的轮廓,直立行走,但体型远超常人,约有三米高,浑身覆盖着厚重、粗糙、如同岩石与甲壳混合而成的灰黑色外骨骼,关节处延伸出尖锐的骨刺。
它的头颅呈倒三角形,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巨口!
而最骇人的是,它的一条粗壮的手臂,此刻正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肘关节处的外骨骼完全碎裂,露出里面不断蠕动、滴落着暗绿色粘稠液体的“血肉”。
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粘液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正是霍雨荫刚才那一下“精神干扰”,直接导致了它这条手臂的毁坏!
剧痛和暴怒,让它剩下的那只完好的手臂疯狂挥舞,利爪刮擦着地面和岩石,发出刺耳的噪音。
它那没有眼睛的“脸”“对准”了岩石后的两人,巨口张开,发出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毁灭欲望的无声咆哮!
张慎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他从未见过!比“秽”高级,比雾兽更加……具有攻击性和针对性!
是“雾潮”引来的深层区域怪物?还是被他们之前尝试靠近“阴阳磨”的行为吸引来的“清道夫”?
不管是什么,现在都不是思考的时候!
“跑!”张慎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起因为力量和精神双重透支而几乎站不稳的霍雨荫,转身就朝着与怪物相反的方向,再次开始了亡命奔逃!
这一次,怪物虽然断了一臂,但速度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反而因为暴怒而更加疯狂!它迈开沉重的步伐,紧追不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浓雾被它狂暴的身躯撞得四处飞散,那暗绿色的腐蚀性粘液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的、冒着青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