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乌鸦。”
陆尧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果然,在那张布满青苔和水渍的木板凳狭窄的阴影里,那只熟悉的乌鸦正安静地蹲着。
它的羽毛已经彻底干了,乌黑油亮,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似乎并不怕人,只是微微歪着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蹲下来的霍雨荫,以及站在一旁的陆尧。
就是昨天那只。陆尧几乎可以肯定。它竟然真的找来了这里?还是说,它一直就在附近徘徊?
霍雨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它,但又不敢,只是在离它一尺远的地方虚点了一下:“它……不怕我。”
陆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只去而复返、行为古怪的乌鸦。
它出现在河边被困,被解救,然后出现在他们窗下,现在又如此“巧合”地出现在他们新住所的门口。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
是它记住了“恩情”?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通过这只普通的乌鸦,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他把早餐递给霍雨荫:“先吃早饭吧。”
霍雨荫接过温热的饭盒,又看了乌鸦一眼,才站起来,跟着陆尧进了屋。
那只乌鸦依旧蹲在板凳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它才轻轻扑扇了一下翅膀,但没有飞走,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安静地蹲守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守望者。
屋内,豆浆的香气弥漫开来。陆尧看着小口咬着生煎包的霍雨荫,又透过半开的门缝,瞥了一眼外面那个黑色的身影。
魔都的早晨,在雨后的宁静中开始。但陆尧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霍雨荫的梦境秘密,乌鸦神秘的“跟随”,boss可能的监控,以及那扇亟待开启的黑暗维度之门……所有线索,都如同这雨后潮湿的空气,悄然缠绕,等待着某个契机的到来。
而他,必须在这短暂的平静中,做出更周全的准备。
……
接下来的几天,魔都天气阴晴不定,但总算没再下那样的大雨。
陆尧变得更加忙碌,他需要获取更多关于黑暗维度、以及如何安全,或相对安全开启通道的信息。
这不死鸟组织的资料库以他目前的权限无法提供更多,他不得不更加倚赖【创世】自身的推演能力,以及尝试在城市里寻找一些可能残留古老记载或异常能量节点的地方。这常常需要他独自外出数小时。
临行前,他反复叮嘱霍雨荫不要离开屋子太远,尤其不要离开这片相对熟悉的弄堂区域,并且加固了屋内的简易防护。
霍雨荫每次都乖巧答应。
起初,她确实只是待在屋里,看看陆尧留下的几本旧连环画,或者按照陆尧的要求,进行一些基础的冥想和力量感知练习,累了就趴在窗口看弄堂里人来人往。
但那只乌鸦的频繁出现,打破了这种单调。
它似乎真的将这里当成了半个落脚点。白天常常出现在附近,有时在对面屋顶踱步,有时在电线杆上梳理羽毛,更多的时候,就蹲在门口那张破板凳下,或者窗外的窄小窗台上。
它不叫唤,只是安静地待着,黑色的眼睛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屋内。
霍雨荫起初还有些害怕和拘谨,只敢隔着窗户看它。
但乌鸦的安静和那天雨中陆尧解救它的记忆,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心。
有一天,她大着胆子,将早上吃剩的一小块馒头掰碎,从门缝里轻轻推出去。
乌鸦歪头看了看碎屑,又看了看门缝后霍雨荫紧张的小脸,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跳过来,谨慎地啄食起来。
吃完后,它甚至没有立刻飞走,反而靠近门边,用喙轻轻碰了碰门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仿佛在道谢。
这个小小的互动让霍雨荫高兴极了。
一种隐秘的、属于孩童的、与另一个生灵建立友谊的快乐,冲淡了她心中积压的阴霾。
从此,她开始有意留下一点食物——半块饼干,几粒米饭,甚至是陆尧买来的生煎包底那层焦脆的面皮。
乌鸦也渐渐不再那么警惕,有时会主动跳到离门更近的地方等待,吃完食物后,甚至会陪着霍雨荫在门口坐一会儿,或者在低空盘旋两圈,像是在表演。
这一人一鸟,在这个充斥异能、阴谋和追捕的紧张时空缝隙里,建立起了一种简单而奇特的友谊。
对霍雨荫而言,乌鸦是除了陆尧之外,唯一一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她、不会让她想起噩梦和冰冷牵引的“朋友”。
她会对它小声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连环画里的故事,甚至偶尔提起一点点模糊的梦境碎片,当然,那些最恐怖的部分她不会说。
乌鸦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哑——”一声,像是在回应。
这天下午,陆尧再次外出,他正在寻找【创世】给他提示的安全区域。
霍雨荫做完简单的练习,照例拿了一点早上剩下的、已经冷掉的油条段,走到门口。
乌鸦果然在,正站在那张破板凳上,眺望着弄堂深处。
“小哑,吃饭啦。”霍雨荫已经给乌鸦起了个简单的名字,她把油条段放在干净的石板上。
乌鸦跳下来,熟练地啄食。
吃完后,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而是忽然抬起头,冲着弄堂后面、那片连接着城市边缘荒地和零星菜田的方向,“哑哑——”叫了两声,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
然后,它展开翅膀,低低飞起,朝着那个方向飞去,飞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霍雨荫,再次叫了一声。
霍雨荫愣了一下,它是在……叫她跟上去?
她想起陆尧的叮嘱,不要走远,可是……小哑从来没有这样过。
它发现了什么吗?会不会是遇到了麻烦,像上次那样被缠住了?
犹豫只在片刻。
对乌鸦的关心,以及连日来被限制在小屋中的沉闷和一丝孩子气的好奇,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谨慎。
她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在空中盘旋等待的乌鸦,一咬牙,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乌鸦飞得不快,始终保持在霍雨荫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领着她穿过曲折的弄堂,越过一条堆着建筑垃圾的小路,逐渐离开了居民区,来到一片城市扩张留下的、尚未开发的边缘地带。
这里杂草丛生,间或有几块被遗弃的菜畦,远处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低矮的农舍,更远处则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空气里弥漫着野草、泥土和隐约的河道水腥气。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霍雨荫心里开始有些打鼓,脚步也慢了下来。
乌鸦却落在前方一片格外茂密的、半人高的灌木丛边缘,不再前进,只是转过头,用它那双黑眼睛深深地看着霍雨荫,然后,用喙指了指灌木丛深处。
那里有什么?
霍雨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慢慢走过去,拨开交错纠结的枝桠和藤蔓。
灌木丛后,是一小片被野草覆盖的空地,空地的中央,靠近一个废弃的、半塌的砖窑阴影下,地面赫然有一个……洞口。
那不是人工挖掘的坑洞,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力量粗暴地撕裂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洞口不大,约莫脸盆大小,但从中散发出的气息,让霍雨荫瞬间如坠冰窟!
冰冷、粘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她那噩梦深处如出一辙的绝望与恶意!
虽然比梦中那股牵引力微弱得多,但那种“同源”的感觉绝不会错!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洞口内部并非纯粹的漆黑,仔细看去,隐约有极其暗淡的、深紫色的流光如同粘稠的液体般缓慢蠕动。
同时,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地底深处呢喃哭泣的诡异声响,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钻进耳朵,直透心底。
“啊!”霍雨荫低呼一声,猛地后退两步,差点被杂草绊倒。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噩梦中的画面和冰冷感觉疯狂涌现。
她想转身就跑,跑回安全的屋子,跑到她繁星叔叔身边!
可就在这时,她看到乌鸦。
它依旧站在洞口旁边,没有害怕,没有飞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
它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
繁星叔叔……
繁星叔叔一直在找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地方?
那个“黑暗维度”的门?虽然这个洞口很小,很不起眼,但感觉……很像。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她的恐惧。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繁星叔叔要找的东西……她是不是应该……看清楚一点?至少,记住位置,回去告诉繁星叔叔?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模糊的责任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小手冰凉,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洞中传来的诡异低语如同寒风吹过骨骼,让她阵阵发冷。
最终,对陆尧的信任和依赖,以及这段时间训练中勉强积累起的一点点勇气,让她勉强压下了立刻逃跑的冲动。
她不敢再靠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洞口,强迫自己记住周围的环境特征——歪脖子槐树、废弃的红砖窑、洞口旁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洞口的深紫色流光依旧缓慢蠕动,诡异的声音时断时续。
幸运的是,并没有她想象中可怕的怪物或者黑影从里面爬出来,它就像大地上一个安静的、散发着微毒气息的疮口。
又等了几分钟,对她而言像几个小时,确认没有更多异状,霍雨荫再也撑不住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和旁边沉默的乌鸦,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她跑得很快,心跳如擂鼓,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甚至不敢回头。
直到重新看到熟悉的弄堂口,看到那栋老旧的砖墙房子,她才双腿一软,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她回头望去,来路空荡荡,乌鸦没有跟来,那个可怕的洞口,隐匿在荒草与废墟之后,仿佛只是她一场短暂的、冰冷的幻觉。
但霍雨荫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真的找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繁星叔叔所说的、可能埋葬着无数痛苦、也可能蕴含着答案的黑暗世界的小小缝隙。
她靠在墙上,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小脸上充满了后怕,但眼底深处,却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光芒。
那光芒里,有恐惧,或许,也有一点点面对恐惧后,悄然滋长的、极其微小的东西。
日子在一种紧绷而微妙的平衡中滑过。霍雨荫没有对陆尧提起那个洞口。
一部分是因为害怕,害怕那个地方,也害怕陆叔叔知道她违背叮嘱跑那么远会生气;
另一部分,是一种模糊的、她自己也无法清晰定义的预感——那个地方很重要,但也很危险,在她想清楚、或者陆叔叔主动提起之前,最好先埋在心里。
她照常吃饭、练习、和窗外的乌鸦“小黑”进行无声的交流。
只是,望向弄堂后方那片荒地的次数,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偶尔在夜里惊醒,梦境残片翻涌时,那冰冷黑暗的意象,似乎与荒草丛中寂静的洞口,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重叠。
但她立刻甩甩头,把这种联想压下去,不敢深想。
她潜意识里拒绝承认,噩梦中的景象,可能正在以某种缓慢而确定的方式,渗入她所处的现实。
陆尧偶尔也会回到长沙,龙棣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露出阴沉的脸色,他怀疑陆尧,却没有证据。
相比龙棣,霍雨荫更喜欢与陆尧的相处,她感觉受到了尊重和照顾,而不是被利用。
哪怕陆尧确实有意需要霍雨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