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陆尧依旧早出晚归,神色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带回的信息和推演结果并不乐观,开启黑暗维度的“门”,需要的能量级数和控制精度,远非霍雨荫目前的状态能够达到,强行尝试,失败和反噬的概率极高。
他需要更稳妥的方案,或者……某种催化剂、某种能降低“门槛”的契机,而这契机,仿佛隐藏在迷雾深处,难以捉摸。
这天傍晚,天边堆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陆尧看了一眼天色,对正在小口喝粥的霍雨荫说:“今晚我可能要晚些回来,去城西看一个地方,你锁好门,早点休息,不要出去。”
霍雨荫点点头,小声问:“繁星叔叔,又要下雨了吗?”
“看样子是。”陆尧拿起墙角的黑伞,“如果打雷,不用怕。”
“嗯。”霍雨荫应着,目送陆尧的身影消失在逐渐昏暗的弄堂口,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孤独和隐约不安的情绪,随着暮色一起弥漫开来。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将世界笼罩在水汽和喧嚣之中。
霍雨荫锁好门,关上窗户,只留一条缝隙透气,雨声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空荡。
她无心练习,也看不进连环画,只是抱膝坐在床上,听着单调的雨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彻底黑透,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湿漉漉的窗玻璃和室内简陋的陈设。
“笃、笃。” 轻微的敲击声从窗缝传来。
霍雨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透过玻璃上蜿蜒的水流,她看到窗外窄窄的窗台上,一个漆黑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羽毛被雨水打湿,紧贴着身体,显得瘦小而狼狈,正是乌鸦“小哑”。
它正用喙轻轻啄着玻璃,黑豆似的眼睛透过水幕望着她。
它怎么这时候来了?还淋得这么湿?
霍雨荫连忙起身,小心地推开一点窗户。
冷风和雨丝立刻灌进来,乌鸦敏捷地跳进屋内,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和水腥味。
它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相对干燥的地方,缩了缩脖子,看起来有些疲惫。
霍雨荫找出旧毛巾,想帮它擦擦,但乌鸦只是稍微避让了一下,并没有飞走,也没表现出攻击性。
她从晚饭里省下的一小块米饭,放在手心递过去,乌鸦迟疑片刻,凑过来啄食,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吃完后,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找地方休息,反而转过身,又看向窗外暴雨如注的夜色,然后回过头,看着霍雨荫,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短促的“哑哑”声,翅膀也微微扇动了一下,指向的方向,赫然又是弄堂后面!
它还想带她去那里?在这种暴雨夜?
霍雨荫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摇头,后退了一步:“不……不去,叔叔说了,不能出去,而且……下雨,好黑。”
乌鸦似乎有些急切,它跳到离门更近的地方,继续发出催促般的叫声,甚至用喙去轻轻啄门板,然后又回头看她,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种……焦灼?
它在担心什么?还是那个洞口……出了什么事?
霍雨荫内心激烈挣扎,对那个地方的恐惧,对陆尧叮嘱的遵守,以及对暴雨黑夜的本能畏惧,都在尖叫着让她留下。
可是,小黑的样子……它从没这样过。上次它带她去,发现了那个可怕的洞口。
这次……会不会是洞口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变化?万一……万一那东西跑出来了怎么办?
如果那洞口真的和陆叔叔要找的“黑暗维度”有关,如果出了事,繁星叔叔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少……至少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一下情况?如果没事,就马上回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肆虐的暴雨,又看了看焦灼不安的乌鸦,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飞快地套上陆尧留给她的一件旧雨衣,虽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随后又拿上手电筒,只是电池不太足了,光线昏黄。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站不稳,乌鸦却精神一振,率先冲入雨幕,低飞着为她引路。
霍雨荫紧紧裹住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冰冷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艰难地切割出一点可见的范围,照亮脚下泥泞坎坷的路面和疯狂摇摆的杂草。
通往荒地的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和凶险。
闪电不时撕裂夜空,瞬间将周围照得一片惨白,随即是滚雷在云层中沉闷地碾过,震得人心头发慌。
霍雨荫怕极了,好几次想掉头回去,但看到前方那个在风雨中执着前行的黑色小点,她又强迫自己跟上。
终于,再次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手电昏黄的光束颤抖着扫过前方空地。
霍雨荫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
洞口!
那个脸盆大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仅仅几天不见,竟然……变大了!
现在它足有磨盘大小,边缘依旧是不规则的撕裂状,但那些撕裂的痕迹仿佛活物的伤口般微微搏动。
更可怕的是,以洞口为中心,地面和旁边的废弃砖窑墙壁上,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缝!
那些裂缝并非普通的泥土龟裂,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与沉郁的黑色交织,如同干涸的血痂与凝固的毒液,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裂缝所过之处,野草迅速枯萎变黑,泥土也呈现出一种被污染般的灰败颜色。
洞口内部,原本缓慢蠕动的深紫色流光,此刻变得异常活跃,如同沸腾的、粘稠的岩浆,不断翻滚、鼓胀,散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冰冷与恶意。
那些细微的诡异低语声,在暴雨的间隙中清晰可闻,不再是呢喃哭泣,而变成了一种混乱的、充满痛苦的嘶嚎与充满贪婪意味的呓语,重重叠叠,直往人脑子里钻!
不仅如此,霍雨荫惊恐地发现,洞口周围的空间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微微扭曲的质感,光线经过那里似乎发生了偏折,雨水落到附近也会诡异地偏离方向,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力场。
“啊……!” 霍雨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软,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噩梦中的黑暗、冰冷、牵引力……所有可怕的元素,此刻都在这现实世界的荒地上,以一种更具象、更骇人的方式呈现出来!甚至比噩梦更真实!
乌鸦停在洞口附近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雨水冲刷着它乌黑的羽毛。
它没有叫,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扩大的、散发着不祥的洞口,又转头看向吓呆了的霍雨荫,黑眼睛里映出手电筒颤动的微光和洞口深处翻滚的诡异光芒。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霍雨荫独自一人站在荒郊野外,面对着一个正在失控扩张的、通往未知黑暗的裂缝。
陆尧还在归途,对她的发现一无所知。
而这个她因对乌鸦的关心而再次踏足的险地,此刻正悄然发生着剧变,仿佛在呼应着她内心深处潜藏的噩梦,也仿佛在嘲笑着陆尧苦心维持的、脆弱的计划与平衡。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与恐惧的冷汗混在一起。
她该怎么办?跑?还是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个“疮口”继续恶化?
霍雨荫僵立在瓢泼大雨中,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被极致的恐惧冻住,只剩下本能驱使着双眼,死死盯着那扩大、蔓延、散发着不祥的洞口。
或许这只是暂时的变化?这个念头荒谬而脆弱,却让她麻木的双腿迟迟无法挪动。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犹豫间,异变陡生!
洞口边缘,几条原本只是缓慢蠕动、如同影子般的暗红色裂缝,突然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出!
它们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粘稠、冰冷、充满恶意的触感,速度快得惊人,贴着湿滑泥泞的地面,瞬间就蹿到了霍雨荫脚边!
“啊——!” 霍雨荫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冰冷滑腻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裤脚直达皮肤,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低头看去,只见几道暗红发黑、不断扭曲变幻、仿佛由粘稠能量和痛苦意念构成的“触须”,正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并猛地向后一扯!
霍雨荫站立不稳,惊叫着向后摔倒,泥水四溅。
“哑——!” 一直安静旁观的乌鸦发出尖锐的厉啸,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石头上俯冲下来,尖利的喙狠狠啄向缠住霍雨荫脚踝的其中一条“触须”!
“噗!” 一声轻响,那“触须”被啄中的地方,如同被烫到般剧烈扭曲了一下,散发出一缕焦臭的黑烟。
乌鸦的攻击似乎有效!但没等它再次下口,另一条更粗壮的“触须”猛地从侧面甩来,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乌鸦身上!
“砰!” 小小的黑色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打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灌木丛上,发出一声闷响,羽毛零落,挣扎了几下,没能立刻起来。
“小哑!” 霍雨荫心中剧痛,但这一下也让她从最初的僵硬中挣脱出来!
趁着“触须”因攻击乌鸦而稍松的瞬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蹬腿,竟然挣脱了束缚!
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翻了个身,将那只乌鸦抱在怀里,转身就朝着来路疯狂奔逃!
泥水灌进鞋子,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宽大的雨衣成了累赘,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回到有叔叔的屋子里去!
恐惧激发了潜能,她在泥泞的荒地和小路上跌跌撞撞,却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然而,厄运并未远离,就在她即将冲入那片相对熟悉的灌木丛边缘时,脚下不知被什么枯藤还是石块猛地一绊!
“噗通!” 她整个人向前重重摔倒在泥水里,下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乌鸦掉落出去,她的手电筒脱手飞出,在泥浆里滚了几圈,光线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喧嚣的黑暗。只有雨水无情的鞭挞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她挣扎着抬起头,努力在雨幕中分辨方向,却绝望地看到,来时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槐树,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扭曲的影子。
更让她心凉的是,刚才被她抱着的乌鸦也摇摇晃晃地飞起,朝着与弄堂相反的上空深处飞去,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是乌鸦……它飞走了……
巨大的无助和冰冷的悔恨瞬间淹没了她,不听叔叔的话……好奇害死猫……小哑也走了……没有人会来救她……
“救命……叔叔……救命啊……” 她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用尽力气呼喊,但声音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瞬间就被吞没。
她看向远处居民区的方向,那些熟悉的巷子,一扇扇窗户早已漆黑一片。这个年代,没有熬夜的娱乐,人们早已在雨声中沉入梦乡。
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呼救,没有人会在这个恐怖的雨夜,来到这片荒凉的城郊交界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湿滑物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再次追了上来,而且数量更多,速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