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互联网崩盘，跟互联网沾边的行业，日子估计都不好过，不管是电脑、服务器还是芯片等等行业，股价市值都要腰斩，营收也可能受影响。东科这是提前，囤积一点过冬的粮草，只是可能囤积的，稍微比同行高那么...平阳，雅虎总部，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胡子贤没开灯，只对着笔记本屏幕幽蓝的光，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所有东科系上市公司股权减持计划，执行期锁定在1999年12月15日至2000年1月10日之间，分三批完成，每批间隔不少于十个工作日，严禁集中抛售、严禁对倒交易、严禁通过场外协议转让规避监管——此为红线，违者停职查办。”他合上电脑，端起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茶凉了可以续，可有些事，凉了就再也热不回来了。电视还开着，无声播放着CNBC亚洲版的滚动字幕：【中华网股价再创新高，盘中触及158.3美元，市值达467亿美元；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报收于点，单周涨幅8.2%，创历史最大单周涨幅纪录】。画面右下角，一行小字飞速掠过：【康柏宣布与雅虎达成五年战略框架协议，将旗下全部笔记本产线迁移至中国大陆，首期投资2.3亿美元，预计2000年Q2起批量交付】胡子贤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记忆式的抽搐——就像过去七年里，每次听见“泡沫”二字时，左眼尾那道浅疤会本能地跳一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夜的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带着铁锈与水泥混合的冷腥气。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两辆黑色奔驰还亮着尾灯，像两枚被遗忘的钉子，楔在混凝土的缝隙里。那是知行基金会和数码港的专车，司机没走，人在车上打盹，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胡子贤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深圳蛇口工业区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和李东陵蹲在电风扇底下吃盒饭。风扇叶片歪斜，嗡嗡作响，扇叶上积着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李东陵用筷子尖戳着盒饭里一块泛黄的红烧肉说：“庞晓以后要是上市，我就把第一笔分红，全换成五毛钱硬币，堆满这屋子。”当时谁信？连房东都当他们疯了。可现在呢？东科市值破千亿美元那天，深交所特意给胡子贤发了贺信，落款写着“贵司作为我国高科技产业标杆企业”，末尾盖着鲜红公章。而就在同一时刻，北京某部委内部简报里，他的名字后面被铅笔轻轻画了个圈，旁边批注四个小字：“重点观察”。重点观察什么？观察他会不会把钱换成黄金运去瑞士？还是观察他哪天突然宣布捐出全部身家建一百所希望小学？都不是。是观察他会不会，在所有人高喊“万岁”的时候，悄悄把脚从悬崖边挪回来。手机又震起来。这次不是林贤辉，是莫低亮。胡子贤接通，听筒里传来极轻的翻纸声，像枯叶擦过水泥地。“胡子贤，我刚重读了1929年美联储会议纪要。”莫低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他们当时也说，‘这次不一样’。”胡子贤没应声。“你让我写的那份风险提示，我已经发出去了。”莫低亮顿了顿，“但有七个人点开了，零人转发，三人截图发朋友圈配文‘莫老师又在危言耸听了’，还有两人直接拉黑了我的邮箱。”“我知道。”胡子贤望着窗外，“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为什么？”“因为信了，就得卖掉股票，就得承认自己过去三年买进卖出的所有决策，全是错的。”胡子贤的声音低下去，“人最难割舍的，从来不是钱，是‘我没错’这三个字。”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八秒。“……那你还发？”“发，是尽责。”胡子贤终于笑了下，很淡，像墨滴入水后散开的第一丝纹路，“不发，是失德。东科可以亏钱，不能亏心。”挂断后，他调出东科内网后台数据面板。屏幕上跳动着实时访问记录：《关于互联网行业系统性风险的再评估》文档，总点击量1372次；其中，技术中心点击418次，研发中心322次，市场部203次，财务部187次，而高管办公室——只有17次。最刺眼的是CEo办公室IP，停留时间2分14秒，未下载，未转发，未评论，关闭页面前最后停留位置，是文档第一页右下角的免责声明：“本报告仅为风险提示，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胡子贤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知道张欢惠不会看。那人正在海南三亚的别墅泳池边晒太阳，手里举着杯椰青，手机屏幕亮着，正刷新着中华网的K线图。张欢惠信奉一句话：趋势比逻辑重要，信仰比数据真实。可胡子贤不信神，他信数学。他信1929年道琼斯指数崩盘前，也有七百多个经济学家联名撰文论证“新经济永动机”；他信1987年黑色星期一当天，华尔街交易员们还在互相递雪茄庆祝“百年牛市”；他信1996年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说出“非理性繁荣”四个字时，整个纽交所大厅爆发出哄堂大笑——因为没人觉得那是警告，只当是老头子在讲冷笑话。他更信眼前这些数字：飞雁科技Q3财报预告净利润同比增长347%，但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42天飙升至118天；3721搜索业务流量暴涨400%，但付费转化率跌破0.8%，低于行业均值三倍；雅虎中国区服务器采购量环比增长210%，可带宽利用率却仅维持在37%——这意味着，七成服务器在深夜空转，只为撑起一个不断膨胀的在线人数幻觉。幻觉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虚假，而在于所有人都自愿闭眼，还帮着别人捂耳朵。手机第三次震动。林贤辉发来一条加密消息：“数码港收购汇丰银行香港零售业务谈判已破局。对方开价197亿港币，附带条件：要求东科承诺未来十年不增持汇丰任何股份，且不得向其核心客户导流。吕文华说，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胡子贤回：“告诉吕文华，把报价改成205亿，附加条款：汇丰须向数码港开放全部ATm机具接口标准，并提供三年期技术培训支持。”消息发出去三秒，林贤辉秒回：“……他们答应了。”胡子贤没回复。他调出另一份文件：《东科系公司股权回购优先级清单》。排在第一位的，是飞雁科技。当前市价每股32.7港元，而三年前定增价是8.4港元，浮盈近四倍。但胡子贤标红的，不是价格，而是旁边一行手写备注：“持有方：新加坡淡马锡、加拿大养老基金、中东主权基金——均为长期财务投资者，无产业协同诉求，易谈。”第二位，3721。市价每股15.2美元，市销率高达18.7倍，而同类型公司平均值是4.3。备注写着：“实际控制人王志东持股仅11.3%，董事会席位占三席，其余皆由东科委派。回购障碍：员工持股平台‘鹰巢计划’持有19.8%股份，行权价0.3美元。”胡子贤盯着“鹰巢计划”四个字，眼神沉下去。这个计划是他亲自推动设立的。初衷是绑定核心骨干，规定员工以工资扣款方式分期购入期权，行权价锁定在IPo发行价的30%，锁定期三年。如今三年期满，19.8%的股份分散在437名员工手中，最小持股者仅0.0008%——想统一谈判？除非挨个登门，跪着求人卖。可现在，他必须卖。不是为了套利，是为了埋雷。等泡沫破裂那天，东科将以白菜价扫货，而那些曾因“鹰巢计划”一夜暴富的员工，会发现自己的股票账户缩水七成，房贷断供，孩子学费没了着落，妻子在电话里哭着问“你当年说的铁饭碗呢”。那时候，他们怨谁？怨市场？怨美联储？怨格林斯潘？不。他们会记得，是东科给了他们期权，是东科设定了行权规则，是东科在最高点宣布“全员加速行权”。胡子贤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A4纸。那是1993年东科成立时的手写章程影印件，纸角卷曲，墨迹洇开。最下方，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技术立身，实业报国。宁可十年不鸣，不可一日失重。”他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沾上一点陈年墨渍。窗外，雪下得更密了。远处城区灯火依旧璀璨，霓虹如血，泼洒在积雪覆盖的屋顶上，像一幅未干的油画。胡子贤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东科科技园新落成的量子计算实验室揭幕仪式上，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围着超导磁体欢呼。镜头扫过时，有个戴眼镜的博士生正踮脚往液氦罐里撒盐——那是降低超导临界温度的土办法，实验室还没配齐进口设备。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年轻人挠挠头，笑着说：“李总说，咱们造不出阿波罗登月舱，但能修好村口拖拉机。修好了，老百姓的粮食能多打三成。”全场掌声雷动。胡子贤没鼓掌。他站在后排阴影里，看着那青年额角沁出的汗珠，在无影灯下闪着微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和张欢惠的根本分歧不在泡沫与否。张欢惠眼里，互联网是火箭，燃料烧完就该抛弃箭体，载人舱直冲火星；而他胡子贤眼里，互联网是拖拉机——犁不开沃土，就去松松板结的盐碱地；耕不了万亩良田，先让三户人家的麦子多结十斤穗。所以张欢惠可以潇洒转身，割完韭菜拂衣去；而他胡子贤必须留下，替所有被割过的土地，撒下新的种子。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加密邮件提醒。发件人：知行基金会审计部主题：关于飞雁科技股权减持的合规意见书（终稿）附件：含证监会备案编号、港交所披露索引、国际会计准则适配说明胡子贤点开附件，快速滑到底部。签字栏处，赫然印着三方红色印章：知行基金会、高盛亚洲、普华永道香港。而在印章正下方，一行打印小字悄然浮现：“根据《证券法》第204条及《跨境投资特别条例》第7章，本次减持行为不触发强制要约收购义务，但需在交割完成后72小时内，向港交所提交《权益变动报告书》及配套资金来源证明。”胡子贤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刻在法律条文里的标点符号。一个句号，就能让百亿交易合法落地；一个逗号，就能让整场风暴延迟爆发；而一个省略号……胡子贤抬手，用指腹抹掉眼角那点湿意。他打开东科内网，进入人力资源系统后台。光标悬停在“鹰巢计划”员工名单上方，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三秒后，他点开权限申请页面，输入一串十六位密钥。系统弹出红色警示框：【警告：此操作将触发《员工持股计划实施细则》第12.4条，即“重大市场波动期间，董事会可单方面调整行权节奏”。确认执行？】胡子贤没犹豫。他按下确认键。屏幕瞬间切换，弹出全新界面：《鹰巢计划二期实施方案》，标题下方，一行加粗宋体字灼灼燃烧：【行权窗口期开放：2000年1月1日—2000年1月15日】【行权价：0.3美元/股（维持不变）】【结算方式：T+0现金交割，资金来源由东科总部垫付】【特别说明：本期行权所得股票，须于交割后72小时内，按当日收盘价自动转入“东科稳健增值信托计划”，锁定期三年，年化保底收益5.8%】——这不是慷慨，是围猎前的投食。——这不是仁慈，是绞索收紧前的最后一吻。胡子贤退出系统，关掉所有页面。他最后看了眼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清冷如霜，静静铺满整座城市。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仰头饮尽。苦味在舌尖炸开，久而不散。但这一次，他尝到了一丝回甘。很淡，像初春冻土下，第一粒顶开石缝的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