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七件透空蟠螭纹香熏杯在并排相连的七座展台上同时沐浴在灯光下,那些繁复至极的镂空纹饰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迷宫时,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仅仅三秒后,寂静就被打破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七件?开什么玩笑?”
“陈老板这是要干什么?”
台下二十二个人,此刻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顶级藏家应有的从容淡定。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有人甚至不自觉地从座位上微微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燕先生皱着眉头,与身边的艺术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一件战国透空蟠螭纹香熏杯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国宝,足以让整个收藏圈为之震动。
现在陈阳一下拿出七件?这简直是在挑战所有人的常识。
何蕴章站在座位前,双手撑着茶几边缘,那双阅尽七十年沧桑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他盯着那七件器物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坐回座位,嘴里喃喃自语:“不对……这不对……”
杜维明的金丝眼镜后,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他侧过头,对身边的随行秘书低声说了一句话。秘书微微摇头,显然也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方文山的表情最为复杂。他先是震惊,然后是兴奋,最后变成深深的怀疑。他侧头对身边那位瘦削的中年人老胡低语:“老胡,你说这到底是真是假?”
老胡皱着眉头:“方总,我现在也看不透了。如果是真的,七件国宝同时出现,那得是什么级别的考古发现?如果是假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是假的,陈阳就是在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以万隆拍卖行的地位,以陈阳和宋家的关系,他不可能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白景琦和沈静宜也各自陷入了沉思。他们之间的恩怨暂时被搁置,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震撼到让人忘记了一切私人恩怨。
就连主席台侧位那位始终从容端坐的万老,此刻也不由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七件器物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开始低声争论起来。
“这绝对不可能!楚国透空蟠螭纹香熏杯存世已知的就六件,都是出土的有明确记录的!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七件?”
“那万一这是另外七件呢?考古没发现的就不存在吗?”
“你糊涂!这种级别的器物,每一件都有独特的工艺特征,怎么可能一次性出现七件一模一样的?”
“谁说一模一样?你仔细看,每一件的纹饰都有细微差别!”
“有差别也可能是同一批仿制的!”
……
就在议论声即将失控的时候,陈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却格外清晰。它像一根无形的指挥棒,瞬间让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二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台上那个站在七座展台中央的年轻人。
陈阳双手抱着肩膀,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无奈,有调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刚才大家的议论,我都听见了。”
“有人说我陈阳在开玩笑,有人说这不可能,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说我是不是把博物馆给盗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陈阳等那笑声平息,才继续说道:“其实大家说得都对。七件战国透空蟠螭纹香熏杯同时出现,这换了谁都得懵。我要是坐在台下,我比你们还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感慨起来:“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前不久,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出现了一件战国透空蟠螭纹香熏杯的照片,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什么‘一辈子的功勋’,什么‘楚国宫廷御用’,什么‘国宝级文物’……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各位,这件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点头。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过去半个月,整个京城的顶层圈子都在议论这件事,在座的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不知道。
陈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和无奈:“我就纳了闷了,我陈阳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弄了这么一件玩意儿,非得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的表情也从无奈变成了愤怒:“各位,那是什么东西?那是青铜器!是战国时期的国宝!是受国家法律严格保护、禁止买卖的珍贵文物。”
“私自贩卖这种级别的东西,是什么罪?那是要蹲笆篱子、掉脑袋的!”他越说越激动,在台上走了两步,双手一摊:“我陈阳虽然是个生意人,想赚钱,但我还没活够呢!”
“我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可那位‘好心人’不这么想,他非得说那件东西就在我手里,就在万隆拍卖行!传得有鼻子有眼,还弄出什么高清照片,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他伸手指向主席台侧位的万老:“各位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万老!五天前联合调查组来查我的万隆,查了个底朝天,连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都打开看了!”
“结果呢?别说战国熏杯,连件违规的拍品都没有!万老今天坐在这里,就可以给我作证!”
万老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陈阳得了这个“认证”,情绪更加高涨。他转过身,对着那七件熏杯的方向,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突然破口大骂:“我操他八辈祖宗的!我陈阳招谁惹谁了?”
“从这东西的消息传出来开始,是今天这个给我打电话,明天那个跟我打听消息!有来探口风的,有来套近乎的,还有直接开价的!我他妈解释了一百遍,东西不在我手里,可没人信啊!”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粗鄙的脏话从他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老板嘴里说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痛快感:“后来更绝,照片出来了!联合调查组上门了!”
“我这万隆拍卖行,被查了个底朝天!我陈阳,被当成嫌疑犯一样盘问了三个小时!各位,你们说,我冤不冤?我他妈冤死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愤怒丝毫未减:“我就在想,那个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的王八蛋,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陈阳虽然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但也没得罪过谁啊!他这么整我,图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二十二个人,二十二张表情各异的脸,都在看着台上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
而在隔壁房间里,孙建国正站在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前,脸色铁青。这是陈阳特意准备的,从外面看只是一堵普通的玻璃,但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宴会厅的情况,还能通过隐蔽的麦克风听到每一句话。
孙建国的脸,此刻已经绿得像他身后那盆绿萝,他听着陈阳那句“操他八辈祖宗的”,听着陈阳把自己骂成“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听着陈阳把所有脏水都泼到自己头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小子……陈阳……你td......”他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身边站着两个手下,此刻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陈阳这是在演戏,是在给那些参拍者看,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那一声声“王八蛋”,还是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行……你行……”孙建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玩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