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锤落下,倪瓒归何蕴章。六百万成交——比现在市场价格高多了,陈阳自然乐意。而何蕴章嘴边挂着微笑,冲着陈阳微微点点头,显然他也不在乎。
他接过成交确认单,看都没看一眼,就递给了身边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刚刚成交的倪瓒上,仿佛在完成一场与古人的对话。
第二幅书画,清朱耷《柏鹿图》。当这幅尺幅更大、构图更繁密、笔墨更激烈的作品被悬挂起来时,台下的气氛骤然变化。
如果说倪瓒是“疏淡”的极致,那么八大山人就是“孤愤”的化身。这幅《柏鹿图》,柏树枯槁,鹿影惊惶,笔墨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苍凉。
“四十万。”第一个报价,来自杜维明,这个价格中规中矩,也是目前市场上朱耷画普遍价格。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式出手。此前七件瓷器,他一直沉默旁观,从未举牌。此刻,当这幅《柏鹿图》登场,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报出一个价格。
“五十万。”举牌者,是那位背景神秘的后排左侧中年男子。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杜维明微微侧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六十万。”杜维明跟进,显然他知道,这个价格是不可能轻松拿下来的。
“六十五万。”男子也是丝毫不犹豫,直接举牌加价。
“七十万!。”
“八十万!”
竞价如刀锋对刀锋,凌厉而冷酷。每一口加价都是五万或者十万,两人都是抱着势在必得的态度,但多余的钱,显然是不想多花一分。
当价格突破一百五十万的时候,场上的气氛已经紧张到近乎窒息,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出价,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百七十万。”杜维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号牌的边缘。
“一百八十万。”男子报出这个数字时,甚至没有看杜维明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柏鹿图》上。
杜维明沉默了三秒,价格有些高了,但也在控制范围内。主要是,自己来之前,没想到花太多钱拿下这幅画,没想到有人跟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他需要计算——不是计算自己能否出得起更高的价格,而是计算这幅八大山人的真迹,是否值得他与这个背景不明的对手正面交锋。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侧位那道从容端坐的身影,扫过台下那些隐没在暗影中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幅《柏鹿图》上。
三秒后,他将号牌轻轻放回茶几,他还是选择放弃了。
“一百八十万,第一次。”
“一百八十万,第二次。”
“一百八十万,第三次,成交。”
随着陈阳的拍卖锤落下,杜维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仿佛刚刚放弃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坐在他附近的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留了很久。
三幅书画落槌后,宴会厅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工作人员在清理展架,准备下一批拍品的登场。参拍者们各自坐在座位上,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与身边的随行者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已经成交的拍品上。
燕先生侧过头,与他的艺术顾问用极低的声音交谈,“你说,那个杯子到底出不出来?”
艺术顾问微微皱眉:“燕先生,我现在越来越糊涂了。万老坐镇,按理说那东西不应该出现。”
“但陈阳的性子,我琢磨不透,他弄这么大阵仗,要是最后那东西不出来,今晚这场拍卖就算再成功,也是个‘虎头蛇尾’,就现场这些人,口水都能够淹死他。”
燕先生微微颔首:“是呀,陈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所以……”
“所以那东西一定会出现。”艺术顾问接过话头,“只是以什么形式出现,就不好说了。”
燕先生没有再问,他的目光投向主席台侧位那道从容端坐的身影,又投向侧后方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那扇门后面,藏着今晚最大的悬念。
第三排左侧,方文山也在与身边那位瘦削的中年人交谈,“老胡,查清楚了吗?那东西到底在不在陈阳手里?”
被称作“老胡”的瘦削中年人微微摇头:“查不出来。五天前联合调查组查了个底朝天,结论是‘查无实据’。但您也知道,这种级别的调查,有时候反而说明问题。”
方文山皱起眉头:“你是说,东西真在陈阳手里?”
“这个没有办法确定。”老胡压低声音,微微摇头“有可能在,但被藏得很好;也有可能真不在,只是陈阳借这个噱头炒热这场拍卖。”
“但无论如何,今天万老坐在这里,那东西就算出现,也不会是以非法交易的形式出现。”
“只要熏杯出现,我们就全力拿下就好了。”
方文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明白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第二排右侧,白瑞琦与沈静宜,虽然隔着几个座位,但他们的目光,在暗影中短暂交汇。白瑞琦的目光阴沉如墨,沈静宜的目光冷如寒冰。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气场,足以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好几度。角落处,何蕴章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身边,那位中年男子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蕴老,刚才那件倪瓒,其实可以压压价格的,价格有些超了。”
何蕴章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头:“压什么压。倪瓒的画,值得那个价。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小子公然诋毁我,不是想争吗?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收藏。”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什么。
而在主席台侧位,万老始终端坐不动,面前摊着那份拍品图录,手边的茶水已经续了三次。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那些隐没在暗影中的面孔,偶尔落在台上从容不迫的陈阳身上,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今晚最大的变量。
陈阳站在拍卖台后,看着工作人员递来的初步统计单,心中快速计算,一会那物件出来,估计今晚成交额度少不了,估计得突破亿。想到这里,陈阳都有些激动了,这些人的钱,真是好赚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二十二张隐没在暗影中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有期待,有紧张,有焦虑,有兴奋,有冷漠,有审视。
陈阳侧头看向旁边的房间,那里面坐着孙建国,想到孙建国,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知道一会他看到之后,会有什么表现,哈哈!
想到这里,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定在拍卖台正中,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陈阳的声音平稳如初,但这一次,他停顿了整整三秒。三秒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意识到——重头戏来了。
“今晚的瓷器与书画部分,已经圆满结束。感谢诸位的参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但诸位都知道,今晚还有一件东西,是图录上没有标价、没有底价、只有一句话的。”陈阳右臂轻轻抬起,指向侧后方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那件东西,就在那扇门后面。”
台下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几乎全部消失。
“在我请出那件东西之前,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陈阳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面孔,掠过那些隐没在暗影中的期待与算计。
“五天前,联合调查组对万隆进行了彻查,结论是‘查无实据’。万老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查案的,是来观摩的。”说着,陈阳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那么,那件东西,究竟会不会出现?”
台下二十二双眼睛,齐齐锁定他的嘴唇,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对着侧幕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金属门无声滑开,四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两位,手中推车上有一个托盘,托盘上覆盖着深紫色的天鹅绒;紧随其后的两位,也是一样的推车,同样覆盖着深紫色的天鹅绒。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七个推车,七个托盘,七块深紫色天鹅绒,七件……
全场死寂,大家纷纷睁大了眼睛,齐刷刷看向前面,连大气都不敢喘,陈阳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陈阳缓缓走到第一个托盘前,手指轻触天鹅绒的边缘,他停顿了一瞬,冲着所有人,两边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他轻轻掀起那层薄薄的绒布。
台下传来第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不是因为他掀开了布。
是因为——那展台上,静静放置着的,正是一件透空蟠螭纹红铜嵌饰香熏杯,与图录上那张光影流转的照片,一模一样。
陈阳没有停,他走到第二个托盘前,再次掀开绒布。
第二件,也是一件透空蟠螭纹红铜嵌饰香熏杯!
第三件,还是一件透空蟠螭纹红铜嵌饰香熏杯!
随后,随着陈阳一个个掀开绒布,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
七件透空蟠螭纹香熏杯,在并排相连的七座展台上,同时沐浴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同时将那些繁复至极的镂空纹饰投射出交相辉映的光影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