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金陵城头残雪未消，阳光洒在午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光影。那座曾见证冤屈与抗争的审案高台尚未拆除，反而被工部下令加固，立碑铭文：“正道昭昭，不容欺罔”。百姓日日驻足瞻仰，有人焚香祭拜，仿佛它已成新政之象征。
刑部大堂内，灯火彻夜未熄。魏观囚于地牢，拒不认罪，只反复喃喃：“我为国除害，何罪之有？”专案司提审十余次，皆无进展。然赵元吉供词铁证如山，加之林氏仆人、福州妓馆老板娘当堂指认，其左耳金环与当日同行幕僚特征完全吻合，连都察院也再难偏袒。最终，海患专案司联合锦衣卫，在魏府西跨院掘出暗格密室，内藏伪造印信三枚、空白官凭五张、硫磺显影药粉一匣，更有一页烧毁未尽的名单残片，赫然写着“顾正臣”三字，旁边标注“待机剪除”。
李原名将物证呈报御前，朱元璋凝视良久，冷声道：“他竟敢动朕的孙子。”随即下旨：“魏观谋逆证据确凿，不必再审，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入仕！”圣旨传出，满朝震动。昔日权倾吏部、执掌官员升降的左侍郎，终以乱臣贼子身份伏法，尸首悬门三日，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骆韶获释之后并未立即赴任应天府尹，而是亲赴句容，安抚百姓。他步行穿街过巷，逐一拜访曾为他作证之家，每至一处，必躬身致谢。有老农泣曰：“大人若去，我等如失父母。”骆韶含泪答道：“民为邦本，官为民仆。尔等今日之所为，非仅为我一人鸣冤，更为天下清官撑腰，为新政正名！此情此义，永不敢忘。”
回京途中，他在驿站接到泉州急信：沈缙已于前夜自缢于兵部值房，遗书称“身心俱疲，愧对君恩”，然经傅友德亲自查验，其颈项勒痕方向异常，且房中窗棂半开，地面留有湿泥脚印一对，显系伪装。更关键的是，搜查其宅时，于床底夹层发现半块青铜虎符，与此前渔船缴获之残片严丝合缝。至此，走私军械案终于闭环??沈缙勾结交趾海盗，借“锦衣卫千户”之名租船运货，图谋在吕宋建立私兵据点，进而控制南洋商路，垄断利润。
杨靖奏请追加清算，朱元璋批曰：“生既负朕，死亦难逃。剖棺戮尸，族人流放琼州，永不赦免。”一道道诏令如雷霆落下，朝野为之肃然。六部之中，凡与魏观、沈缙往来密切者，纷纷称病告假，或主动请调边陲。新政阻力骤减，改革之势如春潮破冰，不可阻挡。
数日后，格物学院召开大会，顾正臣亲自主持。周砚秋登台宣读《骆韶案全程纪要》，全文长达万余言，条分缕析，从构陷起始、证据链构建、舆情操控到最终真相揭露，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台下学子听得屏息凝神，不少人热泪盈眶。一名年轻学生起身问道：“先生，我们读书习理，本为明道济世，可为何世间仍有如此阴险之人，竟能操纵民意、颠倒是非？”
顾正臣缓步上前，目光温和而坚定：“正因为人心易惑，才需格物致知。你们所学，并非仅是算术几何、电光机械，更是辨别真伪的能力。骆韶案告诉我们，谎言可以喧嚣一时，但只要坚持查证、敢于追问，终将无处遁形。今日之胜，不在于斩了一个魏观，而在于百姓亲眼看见了证据的力量、制度的公正。这才是新政真正的根基。”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会后，顾正臣召见周砚秋、袁生、傅友智等核心弟子，闭门议事。他取出一份地图，铺展于案，正是南洋诸岛全图。“魏、沈虽除，但海外隐患未绝。”他指着吕宋以东那座标注“接应岛”的小点，“这里极可能已是敌对势力盘踞之地，藏匿逃犯、囤积军火，甚至豢养倭寇，伺机反扑。我们必须抢在他们重整旗鼓之前，建立自己的海上力量。”
袁生沉吟道：“蒸汽战舰已在江南造船厂试造，预计明年春可下水两艘。另，我们在哈密试验成功耐碱棉花，西北屯田有望自给；云南橡胶园产量翻倍，电缆铺设速度加快。若能打通吕宋航线，设立海外驿站，不仅可监控敌情，更能开辟新市场，让大明商船直通南洋腹地。”
傅友智补充：“更重要的是情报网络。此次若非周师妹敏锐察觉口供细节，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我建议，在格物学院增设‘政情分析科’，专门训练学生解读文书、比对笔迹、追踪资金流向，打造一支不穿官服的‘文墨锦衣卫’。”
顾正臣点头：“准。即日起，由你二人牵头筹建，所需经费从格物专项拨款中支出。另，选派十名精通闽南语、懂航海的学生，秘密送往泉州港实习，未来作为海外联络员派驻各埠。”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晚。顾正臣独坐书房，提笔修书一封，遣心腹快马送往辽东：
> “叔父钧鉴：金陵风波暂平，奸佞伏诛，新政得续。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南洋暗流汹涌，恐有更大风暴将至。儿不敢懈怠，日夜筹谋海防、商路、学制三策，力求根除旧弊，固本培元。惟愿叔父保重身体，若辽东无战事，请速返京共商大局。孙儿治平甚念祖父，常问‘阿爷何时归来’？望勿推辞。
>
> 此致
> 敬礼
>
> 正臣 百拜”
信使出发当夜，镇国公府迎来一位神秘访客。此人披黑斗篷，面覆轻纱，由永嘉公主亲自引入内堂。来人摘下面纱，竟是多年未曾露面的顾正臣生母??顾夫人。
她容貌清瘦，眼神却锐利如昔。“你父亲死后，我隐居峨眉，不问尘世二十载。”她低声说道，“如今回来，不是为了复位争权，而是听说你推行新政，触动太多利益，恐遭不测。我带了一支人马，皆是我当年在江湖中结识的奇人异士，善潜行、通机关、精医毒，可为你所用。”
顾正臣震惊不已：“母亲……您竟一直活着？”
“活着，是为了等这一天。”她握住儿子的手，“我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有多难。但我更知道，若无人敢破旧局，大明终将腐朽至亡。你要光明正大地改制度，我就在暗处护你周全。明暗相济，方能成事。”
母子相拥而泣。
三日后，内阁发布新政十六条，涵盖土地清丈、税赋改革、科举增科（新增格物、经贸、航海三科）、官吏考核标准化、百姓诉讼直达通政司等多项重大变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七条：“凡参与构陷忠良、阻挠新政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一律削籍为民，永不录用；其家族三代之内，禁止担任任何公职。”此令一出，百官凛然，昔日观望之辈纷纷表态支持，唯恐落伍。
与此同时，泉州港外，新建的“格物号”蒸汽巡逻舰正式启航。船上配备无线电报机、精密罗盘、速射钢炮，舰长由原水师副将张赫之子担任， crew 中半数为格物学院毕业生。首航任务便是护送一批教师、医生、农技员前往吕宋，在华人聚居区设立“中华书院”与“惠民医馆”，传播知识，凝聚民心，同时暗中绘制海图、勘察敌情。
而在京城，周砚秋受命主持编纂《大明新政律例集成》，她带领三十名同窗昼夜奋战，参考历代法典、西洋商约、格物原理，创造性提出“契约精神入律”“产权明晰登记”“技术专利保护”等全新条款。当第一卷初稿呈送御览时，朱元璋翻阅良久，赞叹道：“此非 mere 刑律，乃治国大纲也！传旨，赐周砚秋‘女中柱石’匾额，授翰林院侍讲学士，参议新政。”
春风拂面，万物复苏。清明节那日，骆韶率百官赴孝陵祭祖。仪式结束后，他独自留在碑前，点燃三炷香，轻声道：“先帝在上，今新政初兴，浊浪渐退，忠良得伸。下官虽卑微，誓以余生守护此道，不负百姓所托，不负陛下信任。”
归途之中，忽闻孩童歌声随风传来：
> “电线跨山海，火车奔四方。
> 新学开民智，清官得昭彰。
> 不怕权贵恶，不怕谣言狂，
> 只要理在手，天地自坦荡。”
骆韶驻足倾听，眼眶微润。他知道，这首歌已在学堂传唱，歌词出自某位匿名教习之手，却道尽了这个时代的心声。
数月后，西北哈密，第一列满载棉花、干果、皮革的货运列车驶入关中。沿途百姓夹道欢呼，称其为“铁龙送福”。与此同时，南方广州口岸，首批国产橡胶轮胎装配的四轮马车投入商用，票价低廉，日均载客三千余人，彻底改变城市交通格局。
最令人振奋的消息来自交趾。费震率军清剿沿海匪巢，在一座荒岛上抓获残余叛军首领，当场搜出完整账册，记录着过去五年间贿赂朝臣、购买武器、收买探子的全部支出。名录之上，竟还有两名尚书级高官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至金陵，朝堂再掀巨浪。这一次，朱元璋不再犹豫，直接下令：“即刻拘捕，抄家问罪！朕要看一看，还有多少蛀虫藏在庙堂深处！”
风雨如晦，砥砺前行。大明的天空，正在一点点被擦亮。
然而，在这一切光明背后，仍有一丝阴影悄然蔓延。某夜，金陵城郊一座废弃道观中，烛火摇曳。一名蒙面人展开密信，低声读道：“魏观已死，沈缙败露，计划失败。但种子仍在，火种未熄。通知各地‘守旧盟’成员，转入地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记住，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将信纸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照亮了墙上悬挂的一幅古画??那是洪武初年，一群老臣跪拜太祖画像的场景。画角盖着一枚暗红色印章，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四个字：
**“复祖还制”。**
风穿窗棂，灰烬飞扬。黑夜依旧漫长，但东方已现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