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开局获得阿尔法狗》正文 第5章 :不图钱,图人
李小珍下意识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杨小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不得不承认,这位杨小姐确实漂亮,看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头波浪长发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件浅紫色连衣...雪粒子在路灯下斜斜地飞,像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桑塔纳车顶刚落了薄薄一层白,车窗上还蒙着水汽,映出胡同口挂的红灯笼,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光。杨树影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呵出一口白气,伸手从副驾座底下摸出个牛皮纸包,塞进秦浩手里:“喏,刚蒸的枣花馍,我妈说你爱吃这个甜口儿的。”秦浩接过,纸包还带着余温,沉甸甸的。“谢了。”他顿了顿,指尖捻了捻纸包边角,“三姐今儿来过。”杨树影一愣,随即“嗐”了一声,抬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垂:“她又拎那两万块来了?”“没拿。”秦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说傻茂不缺钱——他真不缺。一期卖了,七期马上开工,连香港老板都派了人来验房。账本我看过,现金流比咱家存折还厚实。”杨树影没接话,只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些。路灯的光扫过他指节处一道浅褐色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太山屯修水渠时,被铁锹柄豁开的。他盯着那道疤,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堆起细纹:“老秦,你记不记得头年插队,许大爷家那只瘸腿老黄狗?天天蹲在门口瞅人,谁给它根骨头,它就摇尾巴,可骨头一拿走,它立马龇牙。我那时候想,人跟狗似的,真饿急了,骨头是骨头,命是命。”秦浩没应声,只把枣花馍往怀里揣了揣,让那点热气贴着胸口。“可后来我才懂,”杨树影的声音沉下去,像踩进雪坑里,“狗护食,是因为怕再挨饿;人拼命攒钱,是因为怕再被踹出门。”他抬眼看向秦浩,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我爸妈前天又问我了,说‘傻茂,你到底挣没挣到钱?’我说挣了,他们不信。我说桑塔纳是买的,他们摸着方向盘说‘这车能值几个钱?’我说太山乡那八栋楼快卖空了,他们问‘卖多少?’我说六千五一平,他们掰着手指算:‘八栋……两百套……一百多万?’算到这儿,我妈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惊喜,是吓的。她怕我真成了‘有钱人’,怕她再骂不出口,怕她再也找不到理由把我当那个跪着递烟、踮脚够粮票的傻儿子。”赵亚静站在台阶上,围巾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所以你买这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楚。”杨树影拧动钥匙,引擎低吼一声,“看清我脊梁骨是直的,不是弯的。看清我兜里有钞票,不是空的。看清我开车门的手稳得很,不用求谁帮我扶一把。”车灯劈开雪幕,桑塔纳缓缓驶离。秦浩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缩成两个红点,融进胡同深处。他低头拆开牛皮纸包,枣花馍蒸得恰到好处,表皮裂开几道细缝,金黄的枣泥馅儿微微渗出来,甜香混着麦香,撞进鼻腔。他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咙里泛起的一丝涩。第二天是腊月廿三,北方小年。秦浩没去公司,一早便扎进厨房。李玉香坐在小马扎上剥蒜,蒜皮堆在簸箕里,像一小片初雪。她瞥见儿子系着蓝布围裙,正用擀面杖碾花椒——不是砸,是耐心地、一圈圈地碾,把黑亮的籽粒碾成粗粝的粉末,再细细筛过。“你倒会偷懒。”李玉香嗤笑,“往年都是我碾,今年倒推给你了。”“妈,您歇着。”秦浩把筛好的花椒粉倒进小瓷碗,又取来桂皮、八角、香叶,一样样用刀背拍松,“您教我的,做卤水,火候和分量是死的,但‘揉’出来的香,是活的。”李玉香没再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蒜瓣码进青花瓷缸,一层蒜一层盐,动作慢而稳。窗外传来鞭炮零星的炸响,硝烟味儿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花椒与肉桂的辛香,竟有种奇异的安稳。十一点整,门铃响了。秦浩擦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史小娜,肩头落着细雪,怀里抱着个竹编食盒,盒盖边缘缠着褪色的红绸带。“给您的小年礼。”她笑着把食盒递过来,发梢还凝着晶莹的雪粒,“福永工地食堂老师傅教的,叫‘聚宝盆’——猪肚里塞八种料,炖足六个钟头。”秦浩接过,食盒沉甸甸的,隔着竹篾都能感觉到热气。“谢了。”他侧身让她进门,“妈,小娜来了。”李玉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史小娜,脸上立刻堆起笑,却在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块崭新的精工表时,笑意僵了一瞬。那表盘是墨绿色的,表带是深棕鳄鱼皮,在1987年的北京,比桑塔纳更稀罕。她没提表,只招手:“快进来,灶上煨着肘子,再添双筷子。”三人围坐在方桌旁,史小娜揭开食盒盖子。猪肚油亮饱满,剖开后,里面是琥珀色的糯米、酱红的香菇丁、金黄的栗子、乌黑的海参段……八种食材层层叠叠,油汁咕嘟冒泡,香气霸道地挤走所有杂味。李玉香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倏地睁大:“这火候……绝了!”“老师傅说,火小了,肚皮发硬;火大了,八珍全烂成糊。”史小娜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表带扣,“不过最难得的是‘心’——得有人守着灶,每刻钟翻一次肚,三十六次,少一次,层次就乱了。”秦浩舀了勺汤,浮油被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如茶。“所以你守了六小时?”“没。”史小娜摇头,嘴角微扬,“我让老张守的。但我在旁边数着——三十六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他数错一次,我就罚他刷三天厕所。”李玉香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心比灶火还旺啊。”笑声未落,门铃又响。这次是短促的三声,像敲锣。秦浩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谢老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件簇新的藏青呢子大衣,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衬衫 cuff。他看见秦浩,立刻绽开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右手已伸了过来:“老秦!小娜!阿姨好!”他嗓门洪亮,震得门楣上的浮尘簌簌往下掉。秦浩没握他的手,只侧身让开:“进吧。”谢老转毫不尴尬,反手关上门,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餐桌:油亮的猪肚、青花瓷缸里的蒜、秦浩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表……最后,定格在史小娜腕间的墨绿表盘上。他笑容更深了,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暗红色丝绒小盒,“啪”地弹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掐出水来,翠色浓得化不开。“小娜,小年礼。”他双手捧到史小娜面前,指尖微微发颤,“特意托人从缅甸空运来的,就等今天给您。”史小娜没接,只垂眸看着那对镯子,像在端详两截凝固的春水。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掠过冰凉的玉面,忽然笑了:“谢总,您知道这镯子为什么叫‘晴水’吗?”谢老转一愣:“啊?这……这名字好听。”“因为真正的好晴水,”她的声音轻得像呵气,“必须‘起胶’——玉质致密,光线进去,不是直接透过去,而是像被胶水裹住,柔柔地漾开。”她指尖用力,指甲在翡翠表面刮出细微的“吱呀”声,“可您这对,透得太狠了。光一照,底子发灰,全是棉絮——是B货,还是最次的。”谢老转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尽。他猛地合上盒盖,动作太大,盒角磕在门框上,“咔”一声脆响。李玉香端着肘子汤出来,正撞见这一幕,汤勺“哐当”掉进碗里,汤汁泼湿了围裙。死寂。只有炉子上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谢老转喉结剧烈滚动几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眼角迸出泪花:“哈哈哈!小娜!你厉害!真厉害!这镯子……是我昨天在潘家园淘的,花了三千八!就图个吉利!您这话,可比翡翠还透亮啊!”他抹了把眼角,把盒子硬塞进秦浩手里,“老秦,替我收着!改天我换真的!真的!”秦浩没推辞,只把盒子搁在窗台边。窗外,雪又密了,鹅毛般扑向玻璃,糊住整个世界。谢老转坐下来,扒拉着碗里的猪肚,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那是救命的粮。他忽然抬头,眼珠滴溜一转:“老秦,听说……太山乡七期,您那位兄弟,要出手了?”秦浩慢条斯理地撕着肘子肉,油润的肉丝在他指间拉出细长的丝。“嗯。”“我……”谢老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愿按6.5折,全盘接手。”“价,已经谈妥了。”秦浩放下筷子,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轻轻推过去,“合同草稿,您过目。”谢老转一把抓过去,展开扫了一眼,呼吸骤然粗重——乙方栏赫然印着“香港恒昌置业有限公司”钢印,甲方签字处,是杨树茂龙飞凤舞的签名。他手指痉挛般蜷缩,指甲几乎抠破纸页,声音嘶哑:“……谁?哪家公司?”“恒昌。”秦浩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您那位‘香港亲戚’的公司。哦,对了,”他似笑非笑,“听说您上个月,借了他二十万港币,打的是‘项目启动资金’的条子?”谢老转手一抖,茶水泼在裤子上,深色水渍迅速洇开一片。他慌忙去擦,袖口蹭过窗台,碰倒了那个暗红丝绒盒。盒盖弹开,翡翠镯子滚落出来,在水泥地上磕出两道细白的痕,像两道新鲜的伤。李玉香默默拿来抹布,擦净地面,又默默盛了碗肘子汤,放在谢老转面前。热汤升腾的雾气里,她看着这个曾经在自家门口蹲着啃冷馒头的年轻人,忽然开口:“老转啊,还记得你头回见我,说什么不?”谢老转僵住,汤勺悬在半空。“你说,”李玉香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阿姨,您放心,我跟秦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谢老转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混着汤碗升腾的热气,滑进领口。“现在呢?”李玉香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您这条裤子,还跟谁穿着?”谢老转没回答。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转身冲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他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起伏。良久,才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对不起。”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里静得能听见砂锅里汤泡破裂的微响。史小娜用筷子尖戳着碗里一颗栗子,忽然道:“谢老转的‘亲戚’,其实是贾小樱的表哥。恒昌那笔款子,明面上是投资,暗地里,是贾小樱用拆迁户送的‘感谢费’垫的资。”秦浩点点头,拿起窗台上的丝绒盒,打开,捏起一只镯子。阳光艰难地穿透雪幕,斜斜射入,照在翡翠上——果然,翠色浮在表面,底下是混沌的灰白棉絮,像冻僵的浑浊河水。“所以,”史小娜望着他,“您签那份草稿,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秦浩将镯子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声音沉静如古井,“是试探。试探他敢不敢在您面前,继续演这出戏。”李玉香端起砂锅,把最后一勺浓稠的卤汁浇在秦浩碗里,汤汁浸透米饭,腾起更浓郁的香气。“吃饭吧。”她说,语气寻常得如同谈论天气,“饺子馅儿和好了,韭菜鸡蛋的,一会儿包。”秦浩低头扒饭。热腾腾的米粒裹着咸鲜的卤汁,熨帖着胃。他忽然想起太山屯会议室里那炉熊熊的炭火,想起傅荷铭醉后伏在桌上呜咽的肩膀,想起许大爷在雪地里呵着白气,哼走调的《智取威虎山》……那些火,那些泪,那些雪地里歪歪扭扭的脚印,最终都沉淀为眼前这碗踏实的饭。饭毕,秦浩收拾碗筷。史小娜挽起袖子洗碗,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上残留的油星。李玉香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和面。面粉扬起细白的雾,落在她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上。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的光,刚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枯枝上积雪未消,却已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难辨的青芽,怯生生地顶破雪壳,探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嫩黄。秦浩擦干手,走到院中。他仰起脸,感受那束光落在眼皮上的微温。风很冷,可光是暖的。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那一点嫩黄——凉,却柔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向死而生的韧劲。腊月廿三,小年。灶王爷要上天言好事。可秦浩知道,人间的烟火,从来不在天上。它在李玉香揉面时指腹的茧子里,在史小娜洗碗时手腕转动的弧度里,在太山屯工地尚未冷却的混凝土气息里,在谢老转仓皇逃离时裤脚上那滩未干的汤渍里……它粗粝,它滚烫,它沾着泥,也染着血,它从不完美,却真实得让人想哭。他收回手,掌心残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转身回屋时,瞥见窗台上那盒翡翠镯子。他走过去,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抹去盒盖上一点浮灰。动作很轻,像拂去一个不重要的误会。灶膛里,余烬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