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小游戏达成。不过参与的两位玩家心态却是大相径庭。论跳舞和学狗叫,鸭梨山大的理所当然该是学狗叫的一方才是,可现实却反了过来。江辰怡然品茶,藤原夫人倒显得如芒在背。甚至...藤原夫人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暗金绣纹,那纹样是藤原家徽——三瓣缠枝樱,针脚细密得如同活物呼吸。她垂眸时眼睫在烛火下投出颤动的影,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的蝶翼。江辰没动,只将酒壶搁回桌面,青花釉面映着暖光,龙睛处一点朱砂红,竟似活了过来。“夫人信不过我。”他忽然道。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轻轻刮过檀木地板上百年包浆。藤原夫人抬眼,瞳仁深处有微澜翻涌:“信你?你连自己都未必信得过。”“对。”江辰颔首,坦荡得近乎锋利,“所以我把枪放在这儿——不是示弱,是剖开给你看。我若真想图谋什么,不会选今夜,不会带一壶烧酒,更不会坐在这里,听夫人一句句刺探底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膝上交叠的手。那双手保养极佳,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如贝,可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道浅白旧疤,细如发丝,若非烛光斜照,几乎难以察觉。“这疤,是刀留下的?”他问。藤原夫人神色未变,但呼吸滞了一瞬。“十年前,您亲手斩断拓野第三任未婚妻的婚书。”江辰语气平缓,像在讲一则无关紧要的旧闻,“用的是柄越前康继打的短刀,刀鞘上嵌着三颗南洋珍珠。那姑娘后来疯了,被送进箱根山后的疗养院,至今未出。”空气骤然凝滞。廊外风声忽起,竹帘被掀开一角,又缓缓垂落。一瓣干枯的腊梅从挂轴旁滑落,无声坠于榻榻米上。藤原夫人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纸摩挲:“你查我?”“没查。”江辰摇头,“是丽姬说的。”她瞳孔猛地一缩。“她说,您当年斩婚书时,手腕没抖一下。可刀落之后,您把自己关在佛堂三天,出来时,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是您自己削的。”藤原夫人喉间滚了滚,没接话。“她还说,您削指不是悔,是祭。”江辰声音沉下去,“祭那个还没出生、就被您亲手打掉的孩子。”屋内死寂。烛火“噼”一声爆开灯花,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轮廓锋利如刀劈斧凿。江辰却笑了:“夫人,您教女儿杀人,可您自己,早就在心里杀过自己千百遍了。”藤原夫人倏然起身。不是暴怒,不是退避,而是极慢地、极稳地站直了脊背。棉麻睡衣垂落如水,长袜裹着小腿线条绷出冷硬弧度。她走到壁龛前,伸手取下那幅枯山水挂轴——纸页轻响,背面赫然露出一道暗格。她没回头,只将手探入,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漆盒。黑 lacquer,盒盖边缘描金,盒面浮雕着一只闭目凤凰,尾羽蜿蜒,衔着半枚残月。“打开它。”她道。江辰没动。“你怕?”她侧过脸,烛光舔舐她下颌线,“怕里头是毒,是蛊,还是……一张亲子鉴定?”“怕。”江辰坦然,“但更怕夫人等不到我打开,就先拧断我的脖子。”藤原夫人竟真笑了一下。极淡,却让整间屋子的寒意松动半分。她自己掀开了盒盖。没有毒烟,没有暗器。只有一张泛黄的和纸,纸上墨迹已褪成褐灰,字迹却仍清晰:【癸未年冬月初七,胎动如雀啄。医者言,脉象沉实,子息强健。唯腹中婴孩左足底,生有朱砂痣,状若桃花。】落款处,是藤原夫人年轻时的花押——一笔狂草“丽”字,末尾拖出三道墨痕,仿佛泪滴未干。江辰静静看着。藤原夫人没解释,只将盒子推至桌沿,离他三寸。“她胎动那天,我站在产房外听了两个时辰。”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护士抱出来时,孩子左脚底果然有痣。我摸了摸,烫得吓人。”江辰喉结动了动。“可三天后,拓野带回来一个女人,怀了双胞胎。”她指尖抚过纸上“桃花”二字,指甲泛白,“我亲手把这张纸烧了。灰烬混着血吞下去,从此再没尝出过甜味。”她忽然转头,目光如钉:“所以江先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信你为了个孩子,能放下整个藤原?”江辰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那张残纸从盒中取出,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因为您知道——”他声音低而稳,像磐石沉入深潭,“真正能把藤原攥在手里的人,从来不是拓野,也不是丽姬。”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是您。”藤原夫人浑身一震。“丽姬能掌控死士,靠的是血脉与恐惧;拓野能玩弄权术,靠的是贪婪与惯性。”江辰一字一顿,“可您能镇住这宅子百年不倒,靠的不是这些。”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是这里,还有这里——”又点了点太阳穴。“夫人心里有杆秤,比谁都准。您早看清了:拓野是腐木,丽姬是烈火,而这个孩子——”他掌心覆在自己腹部,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千遍。“是藤原最后的根。”烛火猛地一跳。藤原夫人踉跄半步,扶住壁龛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江辰没上前,只将那张泛黄的纸重新折好,放回漆盒,合上盖子,推回她面前。“我不求您信我。”他声音渐缓,却更重,“只求您给我三个月。东京的事结束,我带丽姬走。她若不愿,我绑也绑走。您若不信,可派樱全程跟着——她活着,我就活着;她死了,我陪葬。”藤原夫人盯着那漆盒,良久,忽然道:“樱不会跟你走。”“我知道。”江辰点头,“她属于藤原,就像您属于这宅子。可夫人,您有没有想过——”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火:“您守着的,到底是藤原,还是……当年那个,在产房外听见胎动、手心全是汗的年轻母亲?”藤原夫人骤然闭眼。肩头细微地颤抖起来,像秋日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枫叶,风一吹,便要坠落。江辰没再说话。他只是默默拎起酒壶,斟满两杯。一杯推至她面前,另一杯自己端起,拇指摩挲杯沿粗陶的糙粝感。“夫人,喝一杯吧。”他声音轻下来,带着酒气的温厚,“就当……替当年那个孩子,敬您一杯。”藤原夫人睁开眼。眼眶微红,却无泪。她端起酒杯,指尖稳定得可怕。两人隔案而坐,青瓷杯沿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酒液入喉,辛辣灼烧。江辰咳了两声,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舒展。藤原夫人却一口饮尽,喉间滚动,面色未变分毫。“三个月。”她放下空杯,声音沙哑如古琴断弦,“若你食言——”“不必您动手。”江辰打断,举杯示意,“我自断经脉,横尸于此。”她盯了他三秒,忽而冷笑:“横尸?怕是要污了这百年榻榻米。”江辰哈哈一笑,笑声撞在纸门上,惊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藤原夫人起身,走向内室屏风后。江辰没跟,只静静坐着,听她窸窣更衣,听她拉开抽屉,听她取出一把乌木梳——梳齿间缠着几缕银丝,被烛光映得发亮。她重新出来时,已换上素色绢衣,长发挽成低髻,簪一支白玉兰。“跟我来。”她说。江辰起身,随她穿过回廊。夜风凛冽,吹得竹帘猎猎作响。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袜子边缘沾了夜露,却步履如常。绕过三道月洞门,穿过一座枯山水庭院,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楣上悬着块褪色匾额,墨迹模糊,只依稀可辨“慈恩”二字。藤原夫人抬手,推开木门。一股陈年线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无灯,唯有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地面铺开一方清冷银辉。架上层层叠叠,全是泛黄卷宗,最底层一只樟木箱敞开着,箱内堆满婴儿襁褓、虎头鞋、银项圈……还有一只褪色的拨浪鼓,鼓面裂了道细纹。藤原夫人径直走向最里侧博古架,取下一只紫檀匣。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铸着繁复云纹,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玉片。她取出铃铛,递向江辰。“摇一摇。”她说。江辰接过,指尖触到铃身冰凉,却在玉舌断口处摸到一丝温热——像是被体温熨帖了数十年。他轻轻一晃。“叮……”声音极轻,却奇异地绵长,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似在耳畔低语。藤原夫人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这是她满月时,我亲手系在襁褓上的。”她声音轻得像梦呓,“铃声一响,她就笑。后来……我把它摘了。”江辰握着铃铛,指腹摩挲着断玉棱角。“夫人,”他忽然道,“丽姬左脚底,也有朱砂痣吗?”藤原夫人猛地睁眼。月光下,她瞳孔收缩如针尖。江辰却已转身,将铃铛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不用回答。”他声音平静,“我只想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她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藤原夫人僵在原地。许久,她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左膝——那里隔着薄薄绢衣,似乎还残留着二十年前,一个婴儿蹬踹的力道。“……凌晨三点。”她哑声道,“窗外下着雪。她突然踢了我一脚,然后咯咯笑出声。”江辰点点头,像记下一件寻常事。他走出慈恩阁,没回头。藤原夫人却站在门槛内,望着他背影融入夜色,久久未动。直到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风停了。她才低头,看见自己右脚木屐旁,不知何时落了一瓣新鲜腊梅——花瓣饱满,蕊心一点金黄,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蜜。她弯腰拾起,指尖轻触花瓣,忽觉掌心微痒。低头一看。那道多年未见的旧疤,竟渗出一粒殷红血珠,缓缓沿着纹路爬行,像一条微小的、苏醒的赤蛇。她怔怔看着。血珠坠地,洇开一小片暗红,像雪地上初绽的樱。翌日清晨,樱准时出现在江辰房门外。她跪坐在廊下,膝前摆着一只崭新食盒,盒面绘着三朵并蒂樱。江辰开门时,她正仰头望着檐角——那里悬着一只青铜铃,铃舌完好,随风轻晃,发出细碎清响。“夫人说,”樱抬头,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解,“从今日起,江先生想去哪里,不必知会小姐。”江辰一愣。樱已起身,将食盒递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带着晨露的湿润。“还有,”她顿了顿,垂眸,“夫人让我告诉江先生……”“嗯?”“慈恩阁的锁,昨夜坏了。”江辰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他低头,打开食盒。第一层,是温热的玉子烧;第二层,是撒着海苔碎的饭团;第三层——空的。只在盒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清隽:【铃声一响,孩子就笑。——你若骗我,便让它永不再响。】江辰将素笺夹进掌心,慢慢攥紧。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抬头,望向慈恩阁方向。朝阳正破开云层,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将整座宅邸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风过处,檐角铜铃齐鸣。叮——叮——叮——一声,又一声。像无数个黎明,在同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