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儿子,并且赢得了游戏,按理说,某人应该老夫聊发少年狂、不对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才对。可是回去的路上,他却蹙眉苦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是在为儿子以后的房子车子发愁?可是房子车...端木琉璃没答话,只是垂眸看了眼江辰面前那碗几乎没动几筷的饭,又瞥了眼被樱刻意移出视线、却仍隐隐透出血气的紫檀食盒。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一尾游鱼倏然掠过静水——无声,却搅起暗涌。“你吃不下。”她忽然开口,声线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菜不好。”江辰正伸手去拿筷子,闻言顿住,指节悬在半空,一寸未落。他没否认,只把筷子轻轻搁回碗沿,发出细微的“嗒”一声,像一颗石子坠入深井。“她把人头扔进池子时,你就在桥上。”端木琉璃抬眼,目光如镜,映不出情绪,却照得人无处遁形,“你看见了。”江辰喉结微动,没应声。风从半卷的竹帘外穿进来,拂动纸门边缘一道细褶,簌簌轻响。腊梅的冷香混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腥气,在鼻腔里缠成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勒得人呼吸微滞。“你没拦。”她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今日阴晴,“也没叫停。”“拦得住吗?”江辰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竟有几分疲惫,“我连她什么时候动的手都不知道。”端木琉璃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道:“她不是为你杀人。”江辰一怔。“鹤归接的是夫人的令,杀的是你的命。”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像叩响一枚古钟,“可丽姬杀鹤归,不是为了护你——是割断夫人伸向你的手。”江辰瞳孔微缩。“夫人想用鹤归试探你,也想借鹤归的死,逼你表态。”端木琉璃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如刀刻入青石,“她要你看清:藤原家的刀,能悬在你颈侧,也能斩向你身后所有退路。她给你选——要么低头认错,要么被钉死在‘外人’二字上。”江辰沉默。窗外竹影摇曳,在素白纸门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墨痕,像一张无声蠕动的网。“可丽姬偏不让你选。”端木琉璃眸光微沉,“她把鹤归的头剁下来,亲手送进池子——不是示威,是祭旗。”“祭谁的旗?”“你。”她直视他双眼,毫不回避,“她要所有人知道,从今往后,你江辰的名字,和藤原家的血脉捆在一起,同生共死,再无中间地带。夫人若再动你一根头发,就是踩着她腹中骨血的额头踏过去。”江辰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温润的榉木纹路,指腹下传来细微颗粒感,真实得刺骨。原来如此。不是疯,不是狠,不是任性妄为。是宣誓。以最暴烈的方式,在藤原家最古老的池塘里,用一颗人头,为他立下不容篡改的界碑。风忽然大了些,竹帘猛地一扬,穗子扫过门槛,发出“啪”一声脆响。江辰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压着的闷滞竟松了一线。“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非得是鹤归?”他问。端木琉璃摇头:“她没说。但我知道。”江辰抬眼。“鹤归是你第一次见夫人时,递茶的人。”她声音很轻,“也是唯一一个,当着你面,对夫人下跪磕头的人。”江辰脑中骤然闪过那个画面——鹤归垂首跪在廊下,额头触地,脊背弯成一道谦卑至极的弧线。而藤原夫人端坐高位,指尖捻着一枚玉簪,慢条斯理,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的分量。原来不是随意选的刀。是选了一把,最能代表藤原夫人意志的刀。砍断它,就等于斩断藤原夫人亲手递出的、试图将他纳入规矩的那根线。“她真敢。”江辰喃喃,不知是叹服,还是后怕。端木琉璃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取下那幅枯山水挂轴。纸页微响,她将其翻转——背面竟是空白。她执起案上一支狼毫,蘸了砚中残墨,笔尖悬停半寸,未落。“你看这山。”她指着挂轴右下角一处极淡的飞白,“本是山石,留白处,却有人误以为是云。”江辰凝神看去,果然,那抹灰白晕染的痕迹,远观如云似雾,近看才知是墨色未干时,被风偶然拂过纸面所留。“丽姬是云。”端木琉璃落笔,在飞白边缘极轻一点,墨迹如痣,“夫人是山。山不动,云自奔涌。可云若执意要填满整座山峦——”她笔锋陡转,墨线凌厉上挑,自那点痣处劈开一道锐利斜痕,直贯整幅枯山水!“山,就不再是山了。”江辰呼吸一窒。那道墨痕,像一道新劈的峡谷,生生将原本浑然一体的山势撕裂。留白处云气翻涌,墨色山岩崩裂欲坠,整幅画霎时活了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张力。“她不怕毁掉这座山。”端木琉璃搁下笔,墨迹未干,在素笺上微微洇开,“她只怕,自己不够快。”江辰久久未语。纸门外,夕阳彻底沉入院墙,天光由暖橘转为青灰。檐角风铃轻颤,余音袅袅,竟似一声悠长叹息。“你刚才……”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右手,“刀呢?”端木琉璃垂眸,右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小臂,腕骨纤细如削,皮肤下淡青血管隐约可见。可那里空空如也,再无唐刀踪影。“还给她了。”她道。“谁?”“丽姬。”她望向门外渐浓的暮色,眼神平静无波,“她说,这把刀,该饮藤原家的血。”江辰心头一跳。那把刀,曾劈开东海浪涛,斩断曹公主的剑气,如今竟被藤原丽姬握在手中——她要饮谁的血?夫人?拓野?还是……“她知道你在看。”端木琉璃忽然道。江辰一愣。“丽姬。”她补充,“她知道你今晚会去见夫人。”江辰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她让我来传话。”端木琉璃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她说,江桑不必费心周旋。母亲若执意要试,便让她试个够——只是别忘了,十一周零三天,胎心已稳,脐带初成。有些事,过了今晚,就再不能反悔。”江辰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十一周零三天。胎心已稳。脐带初成。这些医学术语,从藤原丽姬口中说出,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胆俱裂。她不是在炫耀,是在宣告——她早已将自己与腹中胎儿的生命,锻造成一柄双刃剑,一面指向敌人,一面,也抵住了他自己的咽喉。“她……”江辰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她到底想干什么?”端木琉璃没回答。她缓步走回案前,目光落在那沓被樱放在桌上的美钞上。富兰克林的肖像在昏光里泛着冷硬光泽。她伸出两指,轻轻捻起最上面一张,纸币边缘划过指腹,发出细微的“沙”声。“你知道鹤归临死前,说了什么吗?”她忽然问。江辰摇头。“他说……”端木琉璃指尖一松,美钞无声飘落,覆在碗沿,“江先生给的钱,够买他一条命。可小姐给的,是藤原家的未来。”江辰怔住。原来如此。鹤归不是死于莽撞,而是死于清醒。他早知必死,却仍选择赴死——因为他赌对了,藤原丽姬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这条命所能撬动的、整个藤原家权力结构的崩塌支点。用一条死士的命,换主母一次失衡,换族长一次震怒,换整个藤原家百年规矩一次撼动。而他江辰,不过是这场精密计算里,最耀眼也最无辜的祭品。“她把你,当成她的刀鞘。”端木琉璃看着他,一字一句,“可鞘,永远不知道刀要砍向哪里。”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犹疑已沉入深海,只剩一片幽暗的决然。他伸手,将那沓美钞推到桌角,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迟疑。“替我转告她。”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刀鞘不问刀锋所向。但若刀锋歪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端木琉璃空着的右手,掠过窗外沉沉夜色,最终落回那幅被墨痕劈开的枯山水上。“我,会亲手折断它。”端木琉璃静静望着他,良久,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好。”她应下,转身欲走。“等等。”江辰忽道。她脚步微顿。“你教我。”江辰盯着她侧脸,眼神灼灼,“怎么看出姻缘线。”端木琉璃背影微僵。片刻,她缓缓侧过半张脸,月光恰好勾勒出她下颌清冷的线条,眸中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惊人。“你确定?”她问。“确定。”江辰答得毫不犹豫,“不是为了算她,是为了算我自己。”端木琉璃凝视他三秒,忽然抬手,解下束发的素色缎带。黑发如瀑垂落,她指尖拈起一缕,轻轻一绕,缠上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痕,悄然浮现。“看见了?”她问。江辰屏息望去。那道痕,细如发丝,淡若游烟,若非她刻意点出,绝难察觉。“这是……”“我的。”她声音很轻,“断过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淡。”江辰心头巨震。他从未想过,这双能劈开子弹的手,这颗澄澈如冰的心,竟也刻着如此嶙峋的过往。“姻缘线,不在掌心。”端木琉璃收回手,缎带重新束起长发,遮住那道淡痕,“在指根。生而有之,随心而变。心若死灰,线即消尽;心若焚野,线自燎原。”她转身,纸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只余一句低语,随风潜入:“江辰,你指根的线——现在,正烧得最旺。”门关严实的一瞬,江辰猛地低头,掀起自己左手衣袖,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无名指根。皮肤温热,脉搏有力。可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痕。没有线。只有一片坦荡的、属于活人的、滚烫的肌肤。他怔怔望着那片空白,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熄灭。黑暗温柔而沉重地漫上来,将他裹挟其中。而就在那片绝对的漆黑里,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强劲,稳定,像擂响一面蒙着牛皮的大鼓,震得指根皮肤微微发麻。原来不是没有线。是烧得太旺,旺到化成了火,融进了血,烧穿了皮肉,只余下这具躯壳里,一颗不肯停跳的、滚烫的核。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真他妈疼。可这疼,比什么都清醒。比什么都真实。比任何姻缘线,都更像一句,掷地有声的——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