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周,距离十二周,最长七天。也可以是三天。这几日,江老板没有去参加武道大会的淘汰赛,毕竟像他这样的高手,哪需要去和虾兵蟹将过招,享有直通决赛的资格,于是待在藤原家族祖宅,谈情说爱、不...江辰喉结微动,却没说话。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甜腥气,像是雨前闷热的樟木箱底翻出的旧绸缎,裹着体温与荷尔蒙的余味,在两人之间无声蒸腾。窗外樱树斜影爬过榻榻米边缘,光斑随风轻颤,像一尾将沉未沉的鱼尾——静得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咬合齿轮的咔哒声。藤原丽姬忽然抬手,指尖沿着他下颌线缓缓上移,停在耳垂下方半寸处,那里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过。“江桑这里,”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廓,“小时候被谁咬过?”江辰一怔。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她语气里那种熟稔得近乎荒诞的亲昵——仿佛这粒痣是他们共有的胎记,仿佛她曾在无数个深夜用唇尖反复描摹过它。可事实是,他七岁离家,十五岁赴东瀛游学,二十一岁才第一次踏进藤原家老宅正厅,而彼时藤原丽姬尚在英国伊顿公学念预科,两人连面都没见过。“没人咬过。”他侧头避开,呼吸却比刚才重了半分。“骗人。”她轻笑,指尖顺势滑向他颈侧动脉,“心跳快了。”他没否认。心率这种事,骗不了人。尤其是对一个刚做完无创dNA检测、连胎儿染色体片段都能精准捕捉的孕妇而言。藤原丽姬收回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怀表——巴掌大,黄铜外壳已磨出温润包浆,表盖内侧镌着一行极细的平假名:雪が降るまで、君を待つ(待到雪落之时,我等你)。江辰瞳孔骤缩。这表他认得。十年前,东京大学法学部迎新夜,有个穿深蓝制服裙的少女撞翻他手里的咖啡,慌乱中塞给他一块湿帕子擦衣,转身跑开前回头一笑,腕上银链晃出细碎光点。他当时只觉那笑容太亮,亮得刺眼,后来查档案才知,那是刚从剑桥转来的藤原家次女,代号“雪绪”,真实姓名栏却空着——校方备注:涉密级保护对象。原来她那时就叫源雪绪。原来她早就在等。“你什么时候开始……”他声音哑了,“布局的?”“布局?”藤原丽姬把玩着怀表,表盖开合间发出清脆“咔”一声,“江桑误会了。丽姬从不做局,只种因。”她指尖叩了叩表盖,“十年前,我把这枚表留在你咖啡杯旁,没留字条,没写名字,只让侍应生说‘有人托付’。你若捡起它,便算接了因;你若扔掉,便是断了缘。”江辰指节发白。他当然捡了。不仅捡了,还修好了走时不准的游丝,调准了时差,甚至某年冬至真把它揣在怀里,站在新宿站顶棚下等了一场没落下来的雪——就为了验证那句俳句是不是真的。结果雪没来,倒是等来了晴格格一条微信:“哥,妈说你再不回京,就把你房间租给考研党。”他当时笑出声,把表塞回抽屉最底层,再没打开过。“所以……”他盯着她,“渡哲也死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会来?”藤原丽姬颔首,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鸭川水,“渡哲也的遗嘱公证日,母亲请了三位皇室御用律师,其中一位,是我在牛津读法律伦理学时的导师。他告诉我,遗嘱第七条第三款注明:若继承人未婚且无直系血亲,藤原氏族长有权指定其配偶人选,但需满足‘双方自愿’及‘具备生育能力’两项前提。”她顿了顿,笑意渐深,“而我的体检报告,上个月刚由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出具——雌激素、孕酮、AmH值全部达标。江桑的精液分析报告,”她歪头,“上周三,京都大学附属医院生殖中心刚传真给我。”江辰太阳穴突突跳。他确实去做过检查。上个月在燕京协和,为陪方晴做孕前筛查时顺手抽了血。结果出来那天,他正蹲在儿童医院门口啃煎饼果子,手机震了三十七次,全是一个陌生号码。他以为是诈骗,直接拉黑。直到昨夜落地樱都,海关边检员递还护照时多看了他两眼:“江先生,您上周的精子dNA碎片率检测,数据异常优异啊。”他当场僵住。原来不是巧合。是网。一张早在十年前就埋下的、以耐心为丝、以命运为梭织就的网。“你不怕我拒绝?”他问。“怕。”藤原丽姬坦然,“所以我让鹤归带枪。”江辰冷笑:“拿命赌?”“不。”她摇头,手指轻轻抚过小腹,“我赌的是江桑的良知。”“良知?”“你替晴格格挡过三颗子弹,替李姝蕊扛过金融风暴,替道姑妹妹修过九十九座道观的琉璃瓦——江桑的心,比东瀛所有神社的镇石都硬,可偏偏,比樱花瓣还软。”她忽然倾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眉心,“你明知丽姬不配做母亲,却还是来了。这就够了。”江辰闭了闭眼。够吗?不够。可当她指尖沾着体温覆上他手背时,他竟没能抽开。那触感太熟悉——像十年前咖啡渍在衬衫上洇开的温度,像三年前他在横滨码头暴雨中替她撑伞时,她悄悄攥住他西装下摆的力道,像此刻她腹中那团尚未成形的生命,正透过皮肉与血脉,向他传递一种原始而蛮横的召唤。“十二周零三天。”她忽然说。“什么?”“B超预约时间。”她睫毛轻颤,“上午十点,京都大学附属医院VIP产科。母亲已打点好一切,连超声科主任的夫人,都是我初中同学的嫂子。”江辰猛地睁眼。“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不然呢?”她眨眼,眸底浮起狡黠,“难不成让江桑自己挂号?上次您在协和挂错科室,害得晴格格多等了四十五分钟——这事,京都分院的导诊台小姐姐可都记着呢。”他噎住。真有这事。那次他挂成“男科”,被护士领进一间堆满前列腺模型的诊室,门一开,满墙彩绘解剖图迎面扑来,吓得晴格格当场反胃。“……你调查我?”“这叫知己知彼。”她理直气壮,“海贼王里,罗宾姐姐不也总在开战前翻遍敌方档案?”江辰扶额。这逻辑竟无懈可击。“那你查出什么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比如,为什么我每次靠近你,左手无名指会莫名发麻?”藤原丽姬笑意微滞。她当然查过。查得比谁都细。江辰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三厘米长的陈旧疤痕——非刀伤,非烫伤,是某种高频震动仪器长期摩擦所致。结合他十年间频繁出入各国顶尖实验室的行程记录,以及某次在日内瓦粒子加速器事故报告里一闪而过的“未登记操作员”签名,她锁定了答案:那是在瑞士CERN地下百米深处,他参与过一项代号“普罗米修斯”的绝密项目,负责调试能干扰人类神经突触的微型谐振器。而该项目终止的当天,恰是渡哲也车祸身亡的七十二小时前。她没说破。只是将怀表轻轻放进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压下指尖燥热。“江桑,有些真相,比孩子更重要。”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但有些谎言,比真相更温柔。”江辰低头看表。表盖内侧那行平假名下方,不知何时被刻了一行极细的中文小楷:舔狗金,十万万亿。他呼吸一窒。这是他从未对外透露过的秘密。全球唯一知晓者,只有方晴——而方晴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你……”他喉头发紧。“晴格格告诉我的。”藤原丽姬微笑,“上个月,她来京都看我,在锦市场买章鱼烧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她说,‘我哥那笔钱,够买下整个东京湾填海造陆了’。”江辰怔住。方晴居然会说这个?“她还说,”藤原丽姬凑近,气息拂过他耳际,“江桑的钱,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养’人的。养一个,少一个;养十个,剩九个;养一百个,剩零个——可江桑偏要养十万亿个。”江辰指尖无意识摩挲表盖。十万亿舔狗金。这不是财富,是诅咒。是系统强加于他的枷锁:每绑定一个舔狗,账户自动划拨一元;每完成一次舔狗心愿,奖励翻倍;而一旦他主动切断绑定,所有已绑定舔狗将同步死亡,且账户余额清零。他不敢谈恋爱,不敢结婚,不敢让任何女人真正靠近自己——因为靠近,就意味着可能成为第10000000000001个舔狗。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成了,还怀了他的孩子。“你不害怕?”他哑声问。“怕。”藤原丽姬按着小腹,目光却亮得惊人,“可丽姬更怕,江桑这辈子,连一个敢对你说‘我怀孕了’的女人都没有。”江辰怔住。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劈开他十年筑起的心防。“你明知道……”他声音沙哑,“跟着我,会死。”“那就死在一起。”她笑靥如花,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渡哲也的骨灰盒里,藏着一颗氰化物胶囊。母亲的保险柜第三层,有份未公开的《藤原家族应急撤离协议》。而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江桑过去七年所有行程轨迹——包括您在马尔代夫潜水时,救起的那条濒死的蓝环章鱼,现在正养在冲绳水族馆特制缸里。”她眨眨眼,“它活了,江桑就活。它死,我们全家陪葬。”江辰久久未语。窗外樱枝被风压弯,一簇粉白倏然坠落,砸在纸门上发出极轻的噗声。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承诺。像命运终于掀开底牌时,纸牌背面那抹朱砂印——不是“藤原丽姬”,不是“源雪绪”,而是用苍劲魏碑体刻着的两个汉字:归辰江辰。归辰。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新宿站顶棚下,自己呵出的白雾在霓虹灯下蒸腾成一片迷蒙。那时他想,若真有人在等,该多好。原来她一直都在。只是他始终低着头,数着脚下地砖的裂缝,忘了抬头看看,雪落的方向。“十二周零三天。”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B超那天,我陪你。”藤原丽姬眸光骤亮,像暗夜骤燃的星火。“不许反悔。”“不反悔。”“要穿正装。”“穿。”“带戒指。”江辰一顿。“……什么戒指?”她歪头,笑意盈盈:“婚戒啊。江桑不会以为,丽姬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吧?”江辰:“……”他沉默三秒,忽然伸手,解下左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表盘玻璃裂着蛛网纹,表带是褪色的藏青帆布,搭扣处刻着模糊的“CHINA 2013”。“这个。”藤原丽姬没接,只凝视表盘裂痕,忽而轻声道:“江桑知道吗?东瀛有句古话——‘破镜重圆,需以血为引’。”她抬起右手,指甲在左手中指上轻轻一划。一滴血珠沁出,晶莹如红珊瑚。她将血珠抹在表盘裂痕中央,动作虔诚得如同举行神前仪式。“现在,”她抬眸,眼波流转间尽是山河倾覆的温柔,“它比任何钻戒都真。”江辰看着那滴血缓缓渗入裂痕,仿佛看见十年光阴在此刻熔铸成一道无法斩断的因果之链。他慢慢将表戴回她手腕。帆布表带松垮,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苍白。可当她五指缓缓收拢,紧紧扣住他手腕时,那力道却像深海锚链,沉稳、灼热、不容挣脱。“江桑,”她额头抵着他肩窝,声音轻得像一声梦呓,“我们的船,明天启航。”他喉结滚动,最终,轻轻应了一声:“嗯。”窗外,最后一片樱瓣飘落。风止。云开。远山黛色如墨,正缓缓浸染整片天幕。而此刻,在京都大学附属医院地下三层,超声科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确认一份加密文件——发件人显示为“藤原本家·机密档案室”,附件标题赫然是:《关于江辰先生生物学亲子关系的终极确认书(附十万亿舔狗金实时流水凭证)》。主任擦了擦眼镜,喃喃自语:“难怪院长说,这单子做得好,能保我孙子上哈佛医学院……”他点开附件。第一行宋体加粗黑字映入眼帘:【经检测,胎儿Y染色体STR位点与江辰先生完全匹配,亲权概率99.99999999%。另,其脐带血中检出微量‘普罗米修斯’项目谐振器残留信号,与江辰先生左手无名指疤痕频谱一致。结论:此为江辰先生生物学意义上,第一个,且唯一合法的子嗣。】主任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关闭页面。隔壁办公室,刚结束手术的妇产科圣手柳生教授正往保温箱里放一支试剂管,标签写着:“江辰-藤原丽姬胚胎干细胞储备样本(A型RH阳性)”。他哼着小调锁好保险柜,顺手给藤原夫人发了条短信:“夫人放心,孩子健康,父亲可靠,基因库已满格。另,您交代的‘备用方案’——已销毁。”藤原夫人正在茶室碾抹茶,手机亮起,她瞥了一眼,指尖微顿,而后将竹筅蘸取浓稠茶汤,用力搅打。泡沫如雪。苦涩回甘。她端起茶碗,望向庭院里那株百年樱树——虬枝苍劲,新芽初绽。远处,一架银灰色直升机掠过树梢,朝富士山方向疾驰而去。机舱内,江辰闭目靠坐,左手被藤原丽姬牢牢握着。她小指无意识摩挲他腕内侧那颗小痣,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忽然开口:“下次别用血。”“为什么?”她眨眼。“脏。”她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越如铃,惊飞檐角一对白鹭。“江桑,”她凑近,鼻尖蹭着他耳廓,“可你知道吗?东瀛还有句古话——”“什么?”“血为赤绳,缠骨蚀魂。”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水:“从今往后,你逃不掉了。”江辰没答。只是反手,将她五指更深地扣进自己掌心。螺旋桨轰鸣声撕裂云层。阳光刺破云隙,如金箭般倾泻而下,正正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帆布表带下,那滴干涸的血迹已悄然晕染成一抹朱砂痣,在光下泛着温润而执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