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多么令人惊奇,先恢复过来的并非记忆,而是感情,潮水般汹涌的感情。突然之间,我已记起了那种狂喜,甚至能在舌尖尝到它的味道。
一九五九年的夏天尝起来像是半生不熟的汉堡肉,还有被太阳烤得微温的沙士饮料。也就是在那年夏天,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能看见那片隐形的森林。
数不清的路径,复杂的、不断变化,却清清楚楚呈现在我脑海中。
也就是在那年夏天,我终于不再孤身一人,在白日梦里想象自己对抗整个世界。当时我是如此确信,世界上不会再有更美妙的感觉。那种力量,五个人的力量,像是能够撼动大地、撕裂苍穹。
可紧接着,我又记起了那种痛苦,仿佛能把人从内到外蚕食殆尽的痛苦。失败、羞愧、内疚。突然间,我明白自己原来只是一个小男孩,和另外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六岁,在危险到超出我们想象的地方游荡。
我们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吉米?”托尼抓住我的手晃了晃,他的声音强硬地挤进我的脑海,像是某个不速之客,“先不要回想,好吗?我们得联系博士,他会明白怎么解决这个、这个问题。”
我想告诉托尼,即便是我拼命回想,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白光和几个模糊的片段。那年夏天被关在记忆之门后面。
不过我能做到的只是缓缓眨眼,身体仿佛不知何时抛弃了大脑,独自进入休眠状态。
在一旁,山姆正以警惕、好奇的目光扫视着我俩。
“萨拉,”他说,但声音中带着谨慎,“我有个姐姐就叫萨拉,萨拉·威尔逊。好吧,现在是萨拉·葛菲尔德,因为她嫁给了那个白痴。你们刚刚提起的事这个名字吗?萨拉·威尔逊?”
托尼看了他一眼,但在这段对话更加深入之前,班纳博士急匆匆地大步走进来,罗杰斯队长跟在后面。
“发生什么了?”班纳问,藏在镜片后的双眼看向我,“队长说是某种创伤应激障碍?”他站在我旁边,俯身掀了掀我的眼皮,然后测了测我的脉搏。
山姆低声对他说:“看起来像是他惊恐发作了,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你知道。”
“我不知道。”班纳叹了口气,“我不是医生,不管你们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我是个科学家,也许有一大把学位证,但我不是医生。”
队长皱眉问:“你觉得需要送他到医院吗?”
“不知道,先看看情况。”班纳摇了摇头,俯身对我说,“詹姆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呼吸声,但刚才和托尼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力气。我想点头,但不确定自己是否让头部晃动了满足点头这个动作要求的幅度。
“他有意识。”托尼替我回答,“他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这样多长时间了?”班纳问。
托尼皱着眉,回答:“十几分钟?我不知道,我……”他甩了甩头,“不超过二十分钟。我们之前在车库,让史塔克查查监控录像。”
“没那个必要。”班纳对托尼说,但慢慢地,他的声音像是一个逐渐远去的人发出的,越来越低、越来越遥远。
“他的身体看起来并无异常,也没有收到外界伤害。”这个远去的声音说,“无论他在经历什么,我想都是心理元素导致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再次浮了起来,像是水中的一段木头。
不,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植物。我闻到青草的气味,有点刺鼻,但很新鲜。
于是我记起来,爸爸刚刚修理过草坪,然后他给了我一杯冰镇沙士,告诉我他要到工作室去呆一下下,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他。
我记起来,就是那天,萨拉·威尔逊被那帮橄榄球队的男生打了。
·7·
下午三点多,天气热得让人发昏。我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火辣的太阳被门廊上伸出去的屋檐挡住,但没有一丝风,空气干燥得像是随时能冒出火花。
“慢点喝,”爸在给我一瓶沙士之后说道,“别滴到书上!”
“知道了,爸。”我说,然后在他伸手抚过我头顶的时候缩起脖子躲开。
“我要去工作室呆一下下。”他说,“有事到那里找我,吉米。”
我只是点点头,热到懒得开口。“去工作室”意味着爸爸要画画。虽然他总说有事找他,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没事不要找他。
但那也没什么关系,我抓着装满沙士的玻璃瓶,看着水珠从玻璃上缓缓滑落。在我膝盖上,放的是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漫画书,《阿奇漫画》,我问隔壁的唐尼借来的。我可以就这么坐一下午。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不觉得托尼他们会有人来找我。但山姆的确说过要一起玩球。
玩球。
我盯着自己被书盖着的膝盖。支架在几周前拆掉了,这总让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仿佛那破玩意儿经年累月,终于以某种形式和我融为一体了似的。考虑到我有多恨那个金属支架,这个念头实在说不上令人愉快。
机器人。托尼有时候会这么叫我。但没关系,他很酷,他可以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而且萨拉并不介意,萨拉说那东西让我看上去像是科幻故事里的角色。不是主角,但可以是主角的助手之类的。
我拧开瓶盖,大口灌着沙士。我比较想喝得慢一些,这样能喝更久,但我知道,不出几分钟,冰凉的沙士就会因为天气变热,然后喝起来黏糊糊的。
“吉米!”远处有人叫我。我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朝街角望去。在抬头之前,我还不怎么相信自己真的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但托尼的身影正从街角冒出来,并且双手在身侧拼命摆动着,因为他正朝我狂奔。
我不禁目瞪口呆。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将有一百零四华氏度,只有疯子才会在这种天气跑步。
托尼的确像是这种疯子。等他跑到我面前,他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身上那件格子衬衫就像被水泡过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帽子被他捏在手里,几乎捏扁了。
“耶稣啊,托尼。”我小心翼翼把玻璃瓶和漫画放到一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怎么搞的?”
他喘着粗气,说:“他们……哈里那帮家伙,他们抓走了萨拉!”
“什么?”我怔住。哈里,我知道哈里是谁,他和鲍比那伙人都是橄榄球队的,但他没有鲍比那么疯狂,只是很卑鄙。
“你爸爸呢?”托尼伸手揪住我的衬衫,力气大到差点撕破我的领口,简直是在尖叫了,“求求你告诉我罗杰斯先生在家!”
“他在工作室。”我呐呐地说,后背似乎有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怎么回事?托尼?发生……”
托尼深吸了一口气,就在我以为他涨红了脸要晕过去的时候,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罗杰斯先生!救命!罗杰斯先生!”
“爸!”我被托尼吓到了,但仍旧拿不准这是不是托尼又一次夸张过头的表演,“爸!”
然后我听到了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地滑过地板,然后前门被猛地拉开,我父亲紧绷的脸眨眼间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扫视着我们,像是预期看到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摔断了锁骨之类的。
“看在耶稣的份上!”爸几乎是在低吼了,“怎么搞的?你们在大呼小叫什么?詹姆斯!怎么了?!谁流血了?”
“是萨拉,他们抓走了萨拉,萨拉·威尔逊。”托尼结结巴巴地说,脸色从通红逐渐开始变得灰白,我这才隐约意识到托尼真的被吓惨了,妈呀,“山姆可能已经被他们杀掉了。”他说。
“哪儿?”我爸盯着托尼看了两秒钟,然后简短地问。他想要顺手关上身后的门,但莎伦趁门没关住之前像条鱼一样挤了出来。
托尼用手背抹抹嘴,“学校后面的树林里,我、我从那里一路跑回来!求你了,帮帮我们!”他的那双棕色大眼睛看上去惊恐万分。
“莎伦,回屋去!”爸说着一把抓起托尼的胳膊,几乎把他拎了起来,“小子,我们走!”
我愕然看着他们,但莎伦已经抓起了我的胳膊,跟在了他们身后。爸在大步朝学校的方向跑,好像一眨眼就到了街那头,托尼在他结实的手臂下夹着,好像玩具娃娃似的。
“快跑!”莎伦狠狠拧了我一把,拼命拖着我,“吉米,谁出事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萨拉,哈里他们抓走了萨拉,还杀了山姆。”
莎伦比我小一岁,但她几乎比我高十公分。那天下午,她一路拖着我朝学校后面的小树林疯跑。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拼命跳动,血管在耳旁砰砰作响。
但我不想看到树林里发生了什么。我仿佛还能看到托尼灰白的脸色,整张脸布满汗水,嘴唇一开一合。
·8·
“托尼!”我尖叫着醒来,从床上弹起。有人立刻抓住了我。那一刻,我确信自己闻到了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汗臭,那么刺鼻,几乎让人想要呕吐。
“嘘、嘘,”托尼用他的手不断抚摸着我的后背,“只是梦,吉米,宝贝,就只是梦。看着我,看着我,对了,这就对了。”
我用力喘息着,让自己从一九五九年的夏天脱身。但闭上眼睛,我仿佛又能看到那片树林,在学校后面阴森的伫立着,到处都长满毒藤。于是我又睁开眼。
“没事的。”托尼低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安抚的话,“我抱着你,吉米,没事的。”
等意识到房间里不止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像考拉一样挂在托尼身上至少五分钟。但其他人似乎没有因此而感到不自在。
至少他们没有我那么不自在。
“看来有人做了个噩梦。”山姆站在屋子角落里,抱着胳膊,他冲我点点头,“醒过来了吗?”
我感到一阵战栗,但却无法从这张脸上寻找一九五九年那个备受欺侮的黑人男孩的痕迹。
“吉米?”托尼低声问我,紧紧抓着我的手,但至少允许我脱离他的怀抱。
我摇摇头,感到汗水从太阳穴缓缓滑落,“没什么,我、我梦到哈里他们。”
托尼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似乎咬紧牙关才忍住没有说话,抬起另一只手放到我脖子后面,轻轻摩挲着。
“我们联系上了博士。”最后,罗杰斯队长开口,“看来你们要去一趟伦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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