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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九(3)

    ·4·

    我沉默地看着托尼,然而那是一种震惊的沉默。突然之间,我仿佛失去了全部的语言能力,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爸……”我最后把粗哑的声音挤出喉咙,“他逼你发誓?”

    托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有他的理由,吉米。无论如何,他只是想保护你的安全。”

    “别。”我觉得有些眩晕,“别再说了,托尼。”

    天啊,我究竟欠他多少?

    “这整件事……”他却摇摇头,固执地看着我,“我不是想指责你父亲,吉米,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试着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为什么我不能提起这件事。这就像一种习惯。你不知道……”他长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知道最初的几年里,我有多想告诉你这一切。看着你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友谊,重新认识你,简直就像我莫名其妙发疯了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伸出手,缓缓握住我的手。“可你爸爸是对的,吉米,我现在明白了。”托尼说着做了个鬼脸,“但别告诉他我说过这话,拜托了。”

    我只是摇头,试图回想多年前托尼转到我们班上的情形。他是否表现的和我过于熟稔?有没有说过一些当时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我无法记起任何细节,毕竟我们本来就认识——即便是更小的时候,罗杰斯家和史塔克家也会时不时相互拜访:我的父母带我到托尼家去做客,然后托尼跟着他父母回访。见鬼,托尼转到我们班上的时候,爸爸甚至还要我照看他。

    而托尼却说我“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友谊。

    但紧接着,我又想起在某天晚上,托尼曾说起过:从我们认识开始,从1959年开始。

    “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1959年?”我感觉嘴唇仿佛变麻木了,“为什么我非忘记不可?博士、博士说我带着朋友进入了森林,他说的、他说的‘朋友’是不是你?”

    “我只是其中之一。”托尼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眼睛仍旧紧密地注视着我,“我们一共五个人,吉米。你、我、你的疯子表妹,还有威尔逊兄妹。”

    我讷讷地问:“疯子表妹?”

    “菲伦?菲比?”托尼沉吟,“还是莎伦来着?”

    我茫然地继续摇头,只想否定这一切,“莎伦住在英国,你、你一定是搞错了,托尼。”

    “我知道她是见鬼的英国人,”托尼斩钉截铁地说,“那年她父母离婚,所以她暑假跑来美国她姑姑家住。这是你告诉我的。”

    莎伦的父母离婚了?我努力搜索记忆,然后模糊地记起了相关信息:离婚。是的,菲利普舅舅离婚了。我想不起为什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了。但这本来也无关紧要——我和英国的那些亲戚除了每年圣诞见面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联络。

    “那年夏天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吉米,很多恐怖的事情。”托尼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突然间,空气中仿佛充满了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当然,还有血腥味与腐臭,“我这些年,他妈的,我自从1959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仔细回想过那些疯狂的事了。”

    他说着笑起来,笑声奇异地混合着喜悦与恐惧。我不由自主地俯身抱住他,像是冻僵的人像火堆靠近。而他也没有推开我,只是缓缓呼吸着,同时——如果那不是我的错觉的话——轻轻颤抖着。

    “罗杰斯队长告诉了我有关博士跟你会面的事,”托尼轻声说道,“当时我就知道,关于那年的夏天,也许你非想起来不可了。”他的声音像是千里之外北冰洋上传来的冰块撞击声,“我很抱歉,吉米。”

    我能感到心脏在胸腔中脆弱地跳动着。托尼转过身,让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他低下头,轻轻吻着我眉毛上方,让我感到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动。

    “萨拉·威尔逊。”托尼低声说。

    刹那间,我的胸腔猛地紧缩,紧缩到无法呼吸。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像冰水刹那间灌进我的口鼻中。而我甚至还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我张开嘴,想求他不要再说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托尼就继续说了下去。但他微微收紧搂着我的手臂,也许察觉到了我的颤抖。

    “1959年8月14日,”他低沉地说,“萨拉最后一次和我们进入森林,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抓住托尼胸口的衣服,徒劳地想要打断他,但发不出声音。托尼定定地看着我。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而他就要说出来了,哦上帝,哦上帝,愿您宽恕我的罪孽。

    寂静中,托尼说出的每个字都敲打着我的神经。

    “你不断地回去找她,吉米,没人能阻止你,连你爸爸也不行。但她……”他深呼吸,声音颤抖,“她早就已经死了,为了救我们而死,你的小女朋友萨拉,永远迷失在了隐形森林里。”

    我张大嘴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萨拉,哦,萨拉,我怎么会忘记?

    “嘘,吉米。”托尼轻轻摇晃着我,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没事的,都过去了。”

    ·5·

    萨拉·威尔逊,渔夫的女儿,住在港口的一艘渔船上。

    当我蜷缩在托尼怀里,压抑地哭泣时,我终于想起她的模样,想起她的笑声,想起我当时还傻傻地认为住在船上是一件很酷的事。

    但我想不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也想不起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太阳穴不断抽痛着,记忆像是潮水一样冲刷着我,涌起又落下。一九五九年像是一幅模糊的画,挂在黑暗的角落里。每当我用力去看,头就仿佛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痛无比。

    “你得停下,吉米。”托尼说,“别这么逼自己,你会垮掉的。”

    我摇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可我想不起来,”我呜咽着告诉他,“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的,吉米。你会想起来,但不是今天,好吗?”托尼无助地摇晃着我,好像我是个小婴儿似的,“你需要休息,该死,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的。”

    “是我问你的。”我说,但连我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我想知道。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

    托尼重复一遍,“不是今天。”他想要把我扶起来,但我完全使不出力气。托尼光是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还差点一起砸到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汽车上。

    “哟,你们两个是在车库摔跤吗?”一个人问道,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然后,“喔……嘿!”

    紧接着,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利落地帮托尼把我扶了起来。山姆在我面前打了几个响指,问道:“詹姆斯?詹姆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我从嘴唇里挤出这个词。他们的脸浮现在我视野中,像是鬼影一样。

    山姆看了眼托尼,两个人短暂地交换眼神。“扶他去医务室。”山姆说,“抓住他的那只胳膊,对,走。”

    我闭上眼,头无力地垂在胸口。熟悉的空虚感在后脑勺附近跳动着,找不到着落。

    “山姆?”我听到队长问,“他怎么了?”

    山姆简短地回答:“不知道,问那家伙。”

    “心理创伤发作?”托尼头一回听起来不那么确定,甚至掩饰不住恐慌,“他问了一九五九年的事情,于是我告诉了他其中一部分。吉米一开始还好,可以和我说话,但现在他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队长说:“到医务室去。我去找班纳。”

    我想告诉他们别那么麻烦,因为我根本就没事。但仿佛我的意识仍旧在上空某处漂浮着,无法准确地指挥身体,我只是徒劳地嚅动着嘴唇。

    托尼叫住队长,说:“也许我们应该打给那位博士。”

    “知道了。”队长回答。

    山姆对我说:“詹姆斯,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努力了一下,但恐慌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山姆咒骂了一句,说:“去把该找的博士找来,史蒂夫,别傻站着了,动起来!”

    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们合力把我抬到了一张床上。托尼紧紧攥着我的手,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听起来痛苦而压抑:“妈的,我不该告诉他的,我……”

    山姆打断他,“闭嘴,史塔克,这里有一个惊恐发作的人已经够了。控制好你自己。”

    “好。”我听到托尼深呼吸,“好的。”

    “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山姆问,压低声音,“什么事把他吓成这样?”

    托尼的呼吸沙哑急促,可声音已经稳定下来,他有些磕绊地说:“五九年那会儿,我们还是孩子,一共五个人,五个孩子。我们五个人去森林里冒险。有一个女孩儿没能回来。我跟吉米提起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想告诉他为什么他爸爸非得抹去他的这部分记忆。”

    “幸存者愧疚。”山姆轻声说。

    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绷,“我们当时都是孩子,天杀的。这、这甚至不是吉米的错,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去森林里是我的主意。”他用力呼吸,更加用力的攥紧我的手。

    “我们的,”我到底还是把声音推出喉咙,然后从紧闭的嘴唇中挤了出去,“是我们的主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托尼像是凑了过来,“吉米?”他颤声问,“吉米,你还醒着吗?”

    “萨拉,”我说,舌头不听使唤,但不知怎的,把这些话说出来似乎显得十分重要,“萨拉·威尔逊,我害死了她。”

    我能感到托尼想要说什么,大概是反驳我,但在那之前,椅子拖过地板的刺耳声音蓦地响起。然后山姆僵硬的声音问道:“谁?你刚刚说你害死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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