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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驶出车库,我们就再也没法斗嘴了。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却仍像刀子一样。尽管我们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能感到寒气穿透层层衣物,直往骨头里钻。
托尼朝我打了个手势,在前面领路,率先驶了出去。我立刻跟上。
外面果真没什么人迹,连移动的车子都很少。大概这种天气出来的都是疯子。路灯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呈现出模糊的黄色。马路上尽是车辙,泥水和白雪交织成肮脏的灰色。车轮压过积雪,但发出的声音却被引擎的轰鸣盖过,只有在碾碎结成硬块的冰雪时,才会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我透过头盔的玻璃罩看着托尼低低俯在车子上的背影,强迫自己专注起来。我们都没有骑得很快,但速度也没有慢到乌龟爬那么夸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可不希望最终以某个人骨折收场。
此刻,离天亮差不多还有两三个小时。托尼似乎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在路口随意地转着弯。我时而跟在他后面,时而跟他并行,感觉整个城市在脚下缓缓展开,和那些我错过的岁月交叠起来。
最终,他在大桥上停下了。
“看。”托尼在摘下头盔的时候冲我提高声音说。风太大了,他的头发立刻被吹乱,大衣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跟着摘下头盔抱在臂弯里,走上前去,在栏杆前俯身望着下面已经结冰的哈德逊河。
“结冰了。”我说,“你要是想钓鱼,可能得改天了。”
托尼站在我旁边,身躯紧紧贴着我的,但我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片刻后,他开口说道:“一九七五年,我在越南。”
“什么?”我几乎没听清他说什么,我们的话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
托尼提高嗓门,“美军一九七三年开始从越南撤军,但留下了两万多军事顾问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转头愕然看着托尼。
但托尼没有看我,他只是注视着冰冻的河水,“等到七五年,那两万多人就只剩几十个了,而且所有人都在计划撤离。我是最后一批,吉米,但他们在我计划回国的路上袭击了我的车队。十戒帮的人,一群强盗。”
“天啊。”我听到自己满含恐惧的低语,眨眼就被狂风无情地卷走,“托尼,天啊。”
“他们绑架了我,胁迫我研发武器。”托尼笑了一声,但笑声中毫无幽默,“阮文绍没准儿还以为这样南越就有赢的机会了呢,他妈的白痴一个。”
“你……”我无法控制地看向托尼的胸口,尽管弧反应堆的光没法穿透厚厚的衣服,但我仿佛还是能看到那片蓝色。
托尼说:“我逃出来了,想办法回到了美国。”他轻轻敲了敲胸口的反应堆,仿佛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当时车队被袭,弹片打进了我的胸口。这个东西,这个小玩意儿,它能够阻止弹片进入心脏,唯一的方法。”
“多久?”我听到自己问,“你花了多久才逃出来?难道没有人去救你吗?”
“美国当时已经从越南撤军了,吉米。”托尼说,“何况这是外交事件,南越政府当时自身难保。等他们来救我,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我紧紧咬住嘴唇,固执地问:“多久?”
“三个月。”托尼轻声说,双眼似乎望向遥远的地方,“耶稣啊,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要杀了他们。”我说,感到泪水涌上眼眶,感到自己就像无用的废料,一遍一遍低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我要杀了他们。”
托尼耸耸肩,“你没机会了,他们都被我杀光了。”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轻松,但他的声调就像是幽灵一样。
风更大了,几乎要把我们从桥上卷走。结冰的河水在桥下嘎吱作响,厚重的冰块时不时撞击在一起。
“这整场越南战争就是个笑话,吉米。”狂风中,托尼低沉的声音不知怎得仍能钻进我的耳朵里,“六十五万美**人,再加上一百二十万南越部队,被那帮穿黑色睡衣的小个子打得屁滚尿流。本来打得就不是什么光彩的战争,输得更不光彩。”
我想要抓住托尼的手,但他把手揣进了口袋里,攥成拳头。
“我是替史塔克企业去的。”过了一会儿,托尼继续说下去,“在我回到史塔克企业之后,我就开始负责武器研发。整个越南战争期间,史塔克企业都是美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他忽然转头看着我,眼神中是深邃而冰冷的恐惧,“我知道你对越战的看法,吉米,我从来没有支持过这场战争。”
“托尼,”我开口,但我的声音支离破碎,“这不是、不是……”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说的吗?”
我只是摇头。
“他说不管我是怎么看的,不管其他任何反战分子是怎么看的,这场仗一旦开打,就非打出个结果不可。他说打仗就需要武器,至少史塔克企业不会像那些化学药品公司一样,研发橙剂,或者别的更糟的东西。他告诉我,枪炮总比生物化学武器要强,如果史塔克企业能够研发出足够先进的武器和侦察设备,那两艘载满小孩和妇女的船可能就不会被美军击沉,美国大兵或者那些越南小孩也不会因为化学物品的滥用而得癌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
“而我,”托尼说着深吸一口气,“而我被他说服了,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是在止损,而不是、而不是伤害。”
他粗哑地笑了一声,听起来让人心碎。我抓住他的胳膊,但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总觉得我爸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而我最不想的就是变成他那样的人。”托尼说,“但瞧瞧我吧,最后还是和他一样,冷漠、工于心计。”
我呆呆地看着他,刚刚流出的眼泪被风吹得几乎要冻住。托尼转头看我,然后有点不耐烦地说:“‘托尼你不冷漠’、‘你不工于心计’、‘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作为一个称职的朋友,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点类似的话吗?”
“我……”我张开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你在为这场战争责备你自己,托尼。你、你怎么能……”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吉米,但我仍旧……”托尼深吸一口气,“我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
“去你妈的吧!”我突然冲他大吼,看到托尼脸上流出的震惊和受伤,“那□□你、虐待你,你还为他们感到抱歉?去他妈的越南!去他妈的战争!托尼,没人应该对你不好,如果有人不这么认为,就他妈死去吧!你凭什么为他们感到抱歉?有人为你感到抱歉吗?”
托尼脸上的震惊变成好笑和惆怅,“吉米,听听你刚才说的话,你太偏激了。而且公平起见,我的确曾是‘死亡商人’。”
“别说话!”我用力推他,眼泪再次涌上来,“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我不断地推他,直到托尼伸手抱住我,用力抱紧我,他低声说:“嘘、嘘,都过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吉米软糖。战争结束了,我们能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我哽咽着说,根本没法掩饰自己在哭的事实,“托尼,我要带你回家,谁也别想拦着我。”
“你知道,通常这种大话都是由我来说的。”托尼语气轻松地说,“你抢我的台词了。”
“你不冷漠,你不工于心计,托尼。”我说,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你是我认识了一辈子的男孩,聪明、傲慢、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那么孤独,但又那么乐观;看看你现在,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但你还是成为了一个天才、一个英雄。”
托尼笑了一下,“英雄?还以为我有这么多人格缺陷,根本没法当英雄呢。”
“闭嘴。”我轻轻地说,两只手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背,“你永远没法看人受欺负而袖手旁观;你穿越天杀的死亡森林,就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了十一年的朋友;而现在,你又为了一场根本不是由你发动的战争感到愧疚,这听起来像是‘冷漠’,像是‘工于心计’吗?”
托尼沉吟着说:“嗯,这听起来像是某人对我神魂颠倒。”
“天啊,我还以为你永远也看不出来了呢。”我闭着眼睛说,迟来的疲惫开始浪潮一样,一波一波涌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托尼,我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好人’,人要复杂得多。我们都做过混账事,我们都有自己橱柜里的骷髅。没人能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而不愧对任何人。”
“别告诉我你要宣讲‘生来的罪孽’那一套,吉米。我会睡着的,真的,我会站在这里直接睡过去,把口水流到你肩膀上。”
“白痴,我没那么热衷于宗教,忘记了?我只是想说,也许所有人都是或曾经是或将会是一个混蛋,这就是为什么混蛋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托尼嗤嗤地笑起来。
“你做过什么不重要,托尼。”我继续说下去,但感觉越来越像梦话,“所犯的过错无法定义我们,真正决定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的,是如何面对罪过。”
“永不残忍,永不怯懦。”托尼低声说。
我喃喃地说:“永不放弃,永不退缩。”
为什么这听上去很耳熟?谁说过这些话?
“是博士,博士说过。”托尼告诉我。我感到他在我太阳穴上落下一吻,嘴唇温暖湿润,胡子扎得我痒痒的。
哪位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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