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唐顺和宋子墨进入打鸡血状态,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四小时,其余时间全部投入演练。
他们的分工迅速明确:唐顺负责报告基础理论的内容;宋子墨负责临床部分的演讲。两人把研究所最大的会议室霸占下来,模拟了无数遍。
“停!”在第五次完整演练时,唐顺叫停,“宋博士,你这里介绍艾琳娜案例时,感情可以再收一点。我们是做科学报告,不是讲故事。这位勇敢的小提琴家”这种描述,改成“编号P-001的志愿者”更专业。”
“但卡尔森主席是女性,可能更容易被这种人文细节打动。”宋子墨争辩,“数据是骨骼,故事是血肉,教授不也常说,医学是关于人的科学吗?”
“那是在合适的语境下,现在是诺奖委员会,第一印象必须是科学的严谨性。”唐顺坚持。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把路过的陆小路拉进来当裁判。陆小路听了两边理由:“折中吧,用‘参与者P-001,一位27岁的女性林奇综合征携带者”。既客观,又隐含了性别和年龄信息,让听众可以自己联想。至于勇敢.......可以用
数据体现:她拒绝了标准预防性手术,选择参与前沿探索,这本身就在临床决策数据里。”
“有道理!”两人异口同声,立刻修改。
小苏带着小树来研究所给杨平送午饭时,正好撞见唐顺和宋子墨在走廊里边走边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两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演员。
“他们......没事吧?”小苏小声问杨平。
“考前综合征。”杨平接过饭盒,看了一眼兴奋得快要同手同脚走路的两人,眼里带笑,“让他们紧张一下也好,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出发前一晚,杨平把两人叫到办公室,没有多余的叮嘱:
“报告是讲给别人听的,不是自我感动。眼睛多看听众,少看提词器。”
“回答问题,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说‘这个问题我们正在研究中,诚实比聪明更重要。”
“这只是一次科研成果的报告而已,多大一点的事情,放松一点。”
两人郑重地点头,把这三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当唐顺和宋子墨真正站在斯德哥尔摩阿兰达机场,呼吸着清冷北欧空气时,那股不真实感才达到顶峰。
“我们真的来了?”宋子墨看着机场指示牌上的瑞典语,喃喃道。
“来了!”唐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按计划,先去酒店,下午去卡罗林斯卡学院熟悉场地和设备。”
接机的是诺贝尔奖委员会办公室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叫埃里克,英语流利,态度专业而略显疏离。得知主讲人换成了两位“代表”,埃里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确认了报告内容和时间没有变动。
前往酒店的路上,埃里克简单介绍了行程:明天上午是报告,下午与委员会部分成员及卡罗林斯卡学院的教授们进行小范围圆桌讨论。后天上午可以自由安排,下午返程。
“杨平教授......是身体不适吗?”埃里克委婉地问。
“我们的研究正是处于关键时候,杨教授脱不开身。”唐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他对这次报告非常重视,指派我们前来,确保理论能得到最准确和全面的阐述。”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酒店是典型的北欧简约风格,干净、安静、透着一丝性冷淡风。两人放下行李,甚至没时间感受时差,就立刻赶往卡罗林斯卡学院。
报告厅比他们想象的要古老而庄严。深色的木质墙壁,高高的穹顶,座位呈扇形环绕着前方的讲台。讲台后方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旁边还有一个用于板书的老式滑动黑板。
技术员过来帮他们测试设备,唐顺严谨地检查了每一个环节:PPT翻页笔、激光笔、麦克风音量、视频播放流畅度......甚至测试了从讲台不同位置走到屏幕前的步数,确保演讲时动作自然。
宋子墨则更关注氛围,他走到听众席中间,感受不同角度的视线,调试自己的站位和手势。“唐顺,你觉不觉得这里的灯光有点太严肃了?我们讲的时候,表情可以稍微生动一点,中和一下。”
“先保证内容万无一失。”唐顺头也不抬,继续检查备份U盘。
熟悉完场地,两人在卡罗林斯卡学院的咖啡馆坐下,进行最后的内容梳理。周围坐着不少学者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学术气息。
“我突然有点理解教授为什么不来了。”宋子墨搅动着咖啡,忽然说。
“嗯?”
“这种地方......太正式了,每一步都像走在规定的格子里。教授那种性格,大概会觉得憋得慌。”宋子墨笑了,“他更喜欢咱们研究所那种有点乱糟糟但生气勃勃的样子。”
唐顺点点头:“所以他让我们来。我们比他更能适应这种格子系统。”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卡罗林斯卡学院的某间办公室里,委员会主席卡尔森教授正在和曼因斯坦通话。
“杨平教授居然没来,这很出乎意料。”卡尔森说。
曼因斯坦在电话那头笑:“这很杨平,他不喜欢与他的研究无关的事情。”
“你对他派来的两位年轻人了解吗?”
“唐顺和宋子墨?非常优秀的年轻科学家,他们是杨平团队的核心成员。由他们来讲完全没有问题。”因斯坦顿了顿,“这本身也传递了一个信息:他的理论不是个人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一个坚实、可传承的团队工作成
果。”
卡尔森沉默了片刻:“有意思,那我们明天就好好听听,这个团队是怎么理解他们自己的工作的。”
报告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前排是诺贝尔奖委员会的成员,后面是卡罗林斯卡学院的教授、研究员和博士生,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细微的嗡嗡声。
唐顺和宋子墨穿着特意定制的西装,他们坚持要“有学术感但不老气”的款式,走上讲台。灯光打在身上,台下是一片模糊但专注的面孔。
按照演练过无数遍的分工,唐顺做开场,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用清晰、略带英式口音的英语开始:
“尊敬的主席,各位委员,各位同仁!很荣幸代表杨平教授及团队,在这里向大家汇报‘人体系统调节理论的研究工作。今天站在这里的本该是杨平教授,但他忙于对该理论的继续研究,未能前来。他让我们转达他的歉意,
以及他对这次交流机会的珍视。
开场沉稳得体,既说明了情况,又不显卑微,台下的卡尔森教授微微颔首。
“系统调节理论,源于一个简单的观察:生命系统具有强大的自我维持和修复能力。而许多慢性疾病,本质上是这种自我调节能力的失衡或失灵。传统医学擅长对抗,对抗病原体,对抗肿瘤细胞,对抗异常指标。但我们的问
题是:能否换一种思路,不是对抗,而是调节?帮助失衡的系统恢复其固有的平衡能力?”
唐顺的讲述流畅而富有感染力,他简要勾勒了理论的哲学基础和核心假说,展示从TIm蛋白结构、信号通路、细胞身份网络到动物模型等基础研究部分,然后自然地将话筒交给了宋子墨。
宋子墨接过话头,切换到临床研究,他操作PPT,展示临床数据的完整证据链,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结论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撑,每一个不确定性都坦然说明。
当展示到林奇综合征预防性干预的两年随访数据时,台下传来了细微的议论声,那根代表癌变率显著下降的曲线,具有强大的说服力。
两人配合默契,节奏掌握恰当好处,演讲气氛的控制也富有张力。
报告进入最后部分,关于理论的边界与未来方向。宋子墨展示了P-009不良反应的详细分析,以及他们如何从中学习,改进预测模型。也坦承了目前无法解释的少数案例,以及正在探索中的新问题。
“......所以,系统调节理论不是一个完美的、封闭的体系。它是一个开放的、正在生长的研究框架。它提供的不是万能药,而是一种理解复杂疾病、设计个性化干预的新思维方式。它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给出了所有答案,而在
于提出了一组更好的问题,给出一种全新的理解疾病的新思路,而这种思路在我们实验和临床中已经得到大量数据的验证。”
最后一张幻灯片亮起,是杨平定下的那句:“医学的未来:从战争到对话。”
报告结束,掌声响起,热烈,持久,认真。
问答环节才是真正的考验。问题接踵而来,有的关注技术细节,有的质疑理论的可证伪性,有的询问临床应用的成本与可行性。唐顺和宋子墨交替回答,互相补充,一个侧重基础理论,一个侧重临床研究。遇到特别专业或刁
钻的问题,唐顺会稍作思考,然后给出基于现有数据的严谨回答;宋子墨则擅长将复杂问题化解,用比喻或案例帮助提问者理解。
一个来自分子生物学背景的委员问道:“你们强调“系统”,但所有的机制阐述仍然落在具体的分子和通路上。这是否意味着,所谓系统调节,最终还是要还原到分子生物学?那么它的‘新模式”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唐顺和宋子墨对视一眼,唐顺上前一步:
“很好的问题!我们认为,还原论和系统论不是取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就像我们想了解一座城市的运作,既需要地图来了解街道布局(还原论),也需要了解交通流量、社区功能、经济活动(系统论)。系统调节理论试
图绘制的是后一种功能地图”。它告诉我们,干预A分子可能会在B、C、d等多个层面产生连锁反应,这些反应综合起来决定了最终效果。它让我们在操作具体‘街道(分子)时,心里有一张“城市地图’(系统),避免‘疏通了一条
路,却堵塞了另一片区域’的意外后果。所以,新模式不在于抛弃分子细节,而在于将这些细节放在一个更大的、动态的相互关系中理解。”
回答完毕,提问的委员沉思着点了点头,卡尔森教授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问答持续了四十分钟,比原定时间长。结束时,不少听众走上前来继续交流。唐顺和宋子墨被围在中间,耐心地回答着一个个问题。最初的紧张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疲惫和淡淡的成就感。
在诺贝尔奖委员会的讲台上,宋子墨和唐顺清晰、扎实,不卑不亢地阐述了他们的理论,他们圆满完成任务,然后兴奋地向杨平及时汇报。
知道唐顺和宋子墨他们报告顺利,杨平回了个“好”字。
深夜,小树已经睡沉。杨平打开电脑,看到了唐顺发来的报告全文记录和现场照片。他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问答环节。唐顺和宋子墨的回答,严谨中肯,甚至有些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到。
他拨通了越洋视频电话。瑞典那边是下午,唐顺和宋子墨刚刚结束圆桌讨论,回到酒店,脸上还带着兴奋后的倦意。
“教授!”两人看到杨平,立刻坐直。
“报告我看了,很好。”杨平直接说,“问答环节对系统与还原关系的回答,尤其到位,辛苦了。”
得到杨平的肯定,两人脸上顿时放出光来,比在报告厅得到掌声还开心。
“教授,卡尔森主席后来私下跟我们聊了几句,问了不少关于团队建设和技术细节的问题。”宋子墨汇报。
“你们明天就回来?”
“对,下午的飞机。”
“嗯,回来好好休息,研究所这边一切正常。”
简短的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