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博研究所实验室的行政前台小陈最近很忙,她每天要处理大量国内外寻求合作院校的咨询、来访预约、快递等等。
“唐博士,这周我们收到了37封国际邮件。”小陈抱着一叠打印件,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哈佛、斯坦福、剑桥、马克斯?普朗克学会......都是询问合作可能性的。还有9家跨国药企,想派高级代表团来交流学习。”
唐顺扫了一眼邮件摘要,措辞都极尽礼貌,但意图明确:希望可以建立联系。科学界的嗅觉有时候比资本市场更灵敏。
“标准回复模板:感谢关注,三博研究所目前聚焦既有研究计划,新的合作需按流程提交正式提案,学术委员会将定期审议。”唐顺头也不抬,“另外,所有非学术机构的访问请求,特别是带投资或商业合作背景的,一律婉
拒!”
“那......《自然》杂志想做个专访呢?还有《科学美国人》......”小陈翻到后面几页。
“暂时不接受任何媒体专访,就说团队正忙于实验,不便打扰。”唐顺顿了顿,“但可以给他们提供我们最新发表的论文列表和公开演讲视频链接。”
小陈记下,犹豫了一下:“唐博士,还有件事......这几天研究所门口,好像多了些闲逛的人。不像学生,也不像临床病区那边的家属,有两次我还看到有人拿着长焦镜头。”
唐顺这才抬起头,眉头微皱。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研究所所在的三博医院,绿树成荫,此刻,楼下小径上确实有几个身影在徘徊,看似随意,但目光不时瞟向研究所大楼。
“通知保卫科,加强这一带的日常巡逻。”唐顺说,“另外,跟团队所有人强调一遍:未经许可,不得接受任何采访,不得对外讨论任何与诺奖评审相关的话题,工作照常,态度照常。
待小陈走后,唐顺靠在办公椅上思考。
前一次杨教授获奖毫无波澜,这一次还没获奖就如此轰动,看来二次获奖的影响力还是很大。
回想当时他从东京大学毕业时,很多条路摆在他面前,可以去美国最顶级的大学实验室,可以留在东京大学,欧洲的实验室也任他挑选。
如果留在日本,福永教授的女儿雅子追着要嫁给他,他不仅拥有大量的学术资源,还可以成为福永教授的乘龙快婿。
但是唐顺自从在东京见过杨教授之后,他毫不犹豫的决定,此后将毕生追随杨教授。
回想这个实验室的建立,他也算是创始元老之一,当时杨教授就是将科研交给他,将临床交给宋子墨。
今天看来,这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唐顺休息一会,打开自己的邮箱,里面已经被各种学术会议邀请函塞满,很多会议主题跟三博研究所现在的课题八竿子打不着,但都给了他“特邀报告人”的头衔,就差直接说“来露个脸就行”。
他立即打电话给宋子墨,宋子墨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天之内,宋子墨接到了六个“老同学”、“老朋友”的电话,都是毕业十几年没联系的,突然热情洋溢地关心起他的工作,最后拐弯抹角地问起“那个大奖”。
“树欲静而风不止。”唐顺倒是冷静,“这才刚开始。等消息再扩散,或者十月份真有结果,我们这儿怕是门坎都要被踏破。”
“所以我们的‘斯德哥尔摩应急预案’得升级了。”宋子墨压低声音,“不仅要包括获奖后怎么办,还得包括这段‘等待期’怎么应对骚扰。”
两人又约定碰头好好商量商量大事。
张伟博士那边,遇到了更具体、也更棘手的“麻烦”。
他那几篇火力全开的打假博客,在科普圈和社交媒体上持续发酵,最终引来那几家健康科技公司的强烈反弹。其中规模最大、营销最猛的一家“元康科技”,直接通过律师发来了措辞严厉的律师函,指控张博“捏造并散布虚假
事实”、“诋毁商誉”、“侵犯商业秘密”、“必要时报警处理”,要求立即删除所有相关文章、公开道歉,并赔偿巨额经济损失。
律师函的副本,不知怎么还流到了几家媒体手里。一时间,“三博研究所团队研究员被控商业诽谤”成了一个小热点。虽然主流科学媒体持谨慎态度,但一些财经和科技自媒体已经开始了各种猜测和渲染。
张博收到律师函时,脸都白了。他研究商业手环纯属个人兴趣,写博客也是一腔热血,哪想过会惹上官司。对方律师函里罗列的法律条款和巨额索赔数字,让他手都在抖。
他急匆匆去找实验室的主任唐顺。
“唐博士......我是不是给研究所惹麻烦了?”张博站在唐顺办公室里,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律师函的打印件。
唐顺接过律师函,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里引用的数据,都是你实测的?分析逻辑,有同行评议或可公开验证的方法支撑吗?”
“都是实测的!”张博急忙说,“我买了他们的产品,用标准仪器同步测试对比,数据差异全都记录下来。分析方法也是公开的统计方法,代码我都开源在GitHub上了。商业秘密更是无稽之谈,我完全是黑盒测试,根本接触不
到他们的核心代码。”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多大点的事情,你怎么这么紧张?”唐顺把律师函放下,“科学质疑,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只要你的方法经得起检验,数据没有作假,结论推导合理,就不是诽谤。”
“可是......打官司要钱,要时间.....”张博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一个普通博士后......”
唐顺看着他:“你是我们三博的研究员,你做的这件事,虽然不在你的主课题范围内,但出发点是为了揭露伪科学,维护公众对真实科学的信任,这符合研究所的价值观,杨教授经常跟我们强调价值观,所以你不要怕。”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请法务办公室的李律师过来一趟。”
张博愣住了:“唐博士,您这是......”
“你放心,研究所会为你撑腰。”唐顺平静地说,“这不是包庇,而是基于一个原则:研究人员基于科学事实的、负责任的公众发言,应该受到保护,而不是被商业诉讼噤声。当然,”他看向张博,“前提是你的工作确实严谨、
公正。如果有任何疏漏或夸大,你必须承担相应责任。”
“我保证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张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眶有点发红。
“那就去把所有的原始数据、实验记录、分析过程,整理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尽快交给我一份,我要仔细看看。”唐顺说,“这场官司,如果你赢了,不仅是你个人的胜利,也是科学理性对商业炒作的胜利。对研究所、对公
众,都有益。”
李律师很快到来,了解了情况后说:“这类案子很有代表性,如果对方真的起诉,我们可以把它打成一场标杆性的案例??关于学术自由、科研工作者的社会责任,以及企业的虚假宣传,商品的造假。我立刻联系几位熟悉科
技法、知识产权法的资深律师,组建一个律师小组来应对这场官司。
其实李律师心里清楚,这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来了,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这件事背后将有杨教授和研究所支持,只要杨教授支持,他不怕任何公司和势力,这不天上砸下来的机会吗?他将一战成名!
“唐博士,这事你交给我,我一定办好。”李律师激动万分。
张博离开办公室时,腰杆挺直了不少,手腕上虽然没了手环,但感觉比戴着任何“健康分”都要踏实。消息很快在研究所传开,大家看张博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也暗暗感慨:三博研究所是真护犊子,也真讲原则。
外部纷扰不断,内部的科研攻坚也并非一帆风顺。
蒋季同和楚晓晓团队在疫苗增强子研究的动物实验阶段,遇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异常数据”。在给老年小鼠使用新型佐剂后,大部分小鼠的免疫应答如?期般显著增强。但总有大约15%的小鼠,反应平平,甚至个别指标
还不如对照组。
“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的技术环节:给药剂量、时间、动物品系、饲养环境......甚至测了每只小鼠的肠道菌群基线。”楚晓晓在组会上汇报,眉头紧锁,“找不到统一的解释,这15%就像随机出现的‘无应答者’。
蒋季同揉了揉眉心,他在仔细研究实验报告:“重复实验比例依旧。”
这15%的异常,像一根刺,卡在原本漂亮的数据曲线里。
“也许这就是生物系统的本质复杂性?”王超有些沮丧,“个体差异总是存在的。”
“但我们的理论,应该能提供解释差异的框架,而不是被差异难倒。”刘阳坚持道,“我们需要更精细的分层分析。也许这15%内部,还有不同的亚型?”
讨论到晚上九点,依然没有头绪,大家疲惫地散去。楚晓晓跑去杨平办公室,连忙把情况和困惑说了一遍。
杨平看着那些数据:“15%的无应答率......这个数字有点意思。还记得林奇综合征临床试验里,响应不佳的比例吗?”
楚晓晓想了想:“初期数据大概是6%左右,后来经过个体化调整,降到2%以下。”
“对!但那是经过多轮调节和精细分析后的结果。”杨平慢慢地抿一口茶,“在初始干预阶段,面对一个高度异质性的群体,出现一定比例的不应答或异常反应,可能才是常态。生物学里,完美的百分之百,往往是过度简化或
数据量不足的假象。”
他调出数据的分布图:“你看,这15%的异常点,并不是完全随机散布。它们在几个代谢中间产物的浓度上,似乎聚成了一个小簇。虽然统计上不显著,但提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这些小鼠的免疫代谢状态,可能处于一个特
殊的洼地,现有的佐剂组合无法有效触及。”
楚晓晓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们的方法无效?”
杨平点头,“但这需要你们设计新的实验去验证。比如,能不能在干预前,通过简单的血液指标或代谢组学,预测哪些小鼠可能属于这15%?如果能预测,那么针对预测出的不同类型,设计微调方案,再看效果。”
他喝了一口茶:“科学很多时候,不是要消灭异常,而是要理解异常。这15%,可能不是失败的证据,而是通往更深层理解的入口。就像P-009的不良反应,反而让我们发现了TIm变体的重要性。”
“科研中的异常数据其实非常宝贵,利用好了就是路标,没有利用好就是路障。”
楚晓晓心中的焦躁一下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探索欲。“我明白了,教授。我们不应该急着解决这15%,而是应该把它们作为新的研究问题。
“嗯,就是这个意思。”
周六下班,杨平就直奔家里。
小苏已经买了低筋面粉、鸡蛋、牛奶、少量的糖和一点南瓜,他们要带小树做南瓜味的蛋糕。
回到家,小苏已经把小树的餐椅推到厨房门口,小家伙系着小小的围兜,好奇地看着爸爸妈妈系上围裙。
“爸爸!妈妈”小树指着料理台上的材料,兴奋地挥舞小手。
“对,爸爸妈妈做蛋糕。”杨平洗干净手,开始称量材料。小苏在一旁帮忙,顺便监督??毕竟杨平的手术刀很稳,但打蛋器用得不多。
分离蛋黄蛋清,打发,混合,过筛面粉......步骤简单,但需要耐心。小树看得入神,不时想伸手去摸搅拌盆。
为了让他体验一下,杨平将搅拌盆送到他面前,让他也试着搅拌。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杨平一边小心地把面糊倒入模具,一边对小苏说。
“什么感觉?”
“比做实验还紧张”杨平笑了,“实验做错可以重做,公式偏了可以调,但这蛋糕要是烤砸了,小树今晚可就没得吃了。”
小苏被逗笑了,烤箱预热好的嗡嗡声,面糊在模具里摊平的沙沙声,小树咿咿呀呀的“解说”声,混合成厨房里温暖的背景音。
等待烤制的四十分钟里,杨平陪小树玩积木。手机震动了几次,他看了一眼,不认识的国际号码来电。他按熄屏幕,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沙发垫子下面。
蛋糕出炉,金黄色的,蓬松柔软,带着南瓜和牛奶的香气。稍微放凉后,杨平笨拙地试图抹上一点无糖酸奶充当“奶油”,然后用草莓和蓝莓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虽然没有店里卖的精致,但当这个朴素的蛋糕端上桌,小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纯粹的惊喜和快乐。
他指着蛋糕咿咿呀呀,这个蛋糕的制作过程他也也参与了。
什么诺奖shortlist,什么商业诉讼,什么异常数据,都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眼前只有蛋糕的香气,儿子咯咯的笑声,和妻子温柔的目光。
小树用小手抓了一小块蛋糕,努力地送进嘴里,糊了满脸,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给出最高评价,兴奋地拍手。
杨平擦掉儿子脸上的奶油,心里那份因为外界关注而隐约的紧绷感,彻底松了下来。
深夜,小树睡了,蛋糕还剩一大半。杨平坐在书房,打开电脑,回复了几封必要的工作邮件。然后他点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起草一份给研究所全体人员的内部信。
他写道:
“......近期,研究所获得了一些外部关注。这既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认可,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干扰。希望大家记住我们为何出发:是为了理解生命的未知与复杂。外界的喧嚣,无论是赞誉还是麻烦,都是这条漫长道路上的
风景,不应成为我们脚步的方向或速度的决定因素。继续专注于你手头的工作,只有专注的人,时间才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总之,一句话,要心无旁骛,有点成绩不能飘,也没必要飘,我们的正事是研究,不是拿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