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有兴有衰,有枯有荣。
——《浩物志》
夜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西山尽头,挂着一轮血月。尚在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耀着人间。却逐渐抵挡不住黑暗的执着,不甘地退场了。
然而世人皆知。白昼交替,乃天地运转规则。明日一早,它还会冉冉升起。将光和热毫不吝啬地洒满大地。可是有谁想过,假如明天它不再升起,永远都不再升起,世间会是怎样?
夜归无力地靠在腐朽的门框上,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身前,一堆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他的身上,让他觉得十分温暖。
咦?你醒啦?沈雪儿惊喜地叫了一声。
她捧着找来的树枝,带着笑意走了进来。
一缕清香飘入夜归的鼻子,他轻轻一嗅,甚是好闻。那是一种清香的气味,却不知是什么胭脂。他笑了一下,说道:多谢姑娘舍身相救。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还说——沈雪儿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要不是你厉害,我也死了。本来是要救你,结果却成了你救我。
夜归点点头,心想的确如此。如果不是我用出道意,现在你和我都是死人了。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沈雪儿被他这么盯着,脸颊上红云更浓,羞道:看我做什么?
夜归奇怪地说:姑娘为何要救我?我自知与姑娘并无交情,只有误会。今日那般情形之下,其他修士早一哄而散,深怕殃及池鱼。姑娘却不顾自身安危,舍身忘死
沈雪儿心想:我还想问你呢。嘴上却说:三岁时,师父接我上山学道。自幼受师父教诲。十八岁时,与师姐合奏《一醉长眠曲》。自此成名。之后师父将我和师姐派遣下山,四处历练。眼见不平之事,我定要管上一管的。钟离世家诬陷于你,让你蒙受莫大冤屈。身为智先生门下,怎能袖手旁观?她声音柔和优美,却说得大义凛然。
夜归含笑点头。顿觉眼前这名女子,不光人美,心灵更是纯净之极。笑道:姑娘不光美若天仙,而且心地善良
沈雪儿听到他夸赞自己,心中喜不自胜。一双眼眸如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只听夜归继续说道:都说名师出高徒。此言非虚。智先生乃儒家大贤,修为出神入化自不必说。心境修养方面,在下也是望尘莫及。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前去拜会。早就听说智先生淡泊名利,一心问道
沈雪儿越听越气,心底恼道:他怎么一个劲的夸起我师父来了?强行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公子。你真的姓夜吗?小女子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夜姓。
夜归低声说:当然。上山之时,师父本来要给我取一个道号。但我执意不要,师父也只能作罢。说起来幸好遇到了我师父,如果遇到别人,见我如此不听话肯定不会收我。
啊!沈雪儿突然大叫一声。
夜归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她。
沈雪儿道:你不提起来。我都忘记你师父是鼎鼎大名的李霄圣人了。曹云背后有清水圣人撑腰,你有李霄圣人撑腰。咱们不必怕他。
咱们?夜归低下头,细细体会这个词中的意味。
对了!沈雪儿又大叫一声。
夜归皱了皱眉,只听沈雪儿说道:你真的是为了王午阳才要找曹云报仇?
当然!
沈雪儿认真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夜归问:姑娘为何如此看我?
你真的肯为了一个十年不见的朋友,招惹曹云。虽然你是李霄圣人的徒弟。但他并不能时时刻刻都护着你。一不小心,你就可能会死在曹云的手中。你真的为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
简单?这个理由绝不简单。夜归并不认同她的话。
沈雪儿笑了起来,小声说:看吧。果然是相同的人。只有相同的人,才会相互吸引
夜归只听得一头雾水。先前她一惊一乍,现在又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瞬间让夜归没了耐心。干脆盘膝坐好,闭目修炼了。
云朵飘在天上,月亮时不时冒个头出来。洒下一片银光后,又躲在了云朵后边。幸好有漫天的繁星存在。虽然堪比萤火的光芒不足以照亮天地,却也能驱走些许黑暗,让世间看起来并不那么恐怖和冰寒。
有光才能有希望。但有了希望,并不一定看到光。黑暗中,夜归呢喃一句。
火苗渐渐小了。
树枝就在沈雪儿的身前,她只要抬抬手,就能扔到火堆里。可她并不愿意动,她双手捧着下巴,静静盯着夜归的脸。
那是一张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脸。但是看得越久,反而越觉得他有些俊俏起来了。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个修士。第一眼见到时,定会以为他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每天读书作画,饮酒写诗。不经风吹日晒,不见世间冷暖。
若是那样也很好。
只不过,是谁会与他在一起。一起经过风霜洗礼,岁月冲刷。从黑发走到白发,从相聚之刻走到寿终之时。
可他到底是个修士。还是个年纪轻轻,就修为深厚的修士。
不知道师父知道此事后会不会同意?
也不知道他内心深处对我究竟是怎么看的?
他的眉毛真的好浓啊。
沈雪儿一边盯着他,一边胡思乱想着。
如果时间能够这样定格,用她一生来换,她也是愿意的。她愿意看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可世事总不会如人所愿,时间也不会停止。
夜归的脸上突然间浮现出血红之色,紧接着红光散去,又是一片苍白之色。
嘴角处,鲜血流淌下来。
沈雪儿一惊,伸手就要去探他体内状况。
一层淡淡的金光挡住了她的手。这金光很温和,如同一层厚厚的棉花将她的手弹了回去。
她怔怔地收回了手,低头看着白皙的手指。
那层金光软绵绵的,并不伤她,只是阻她。
可她被这金光一挡,却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伤害。望向他的目光变得幽怨起来。
夜归对身外之事,浑然不觉。
这场战斗让他元气大伤,法力全无。此时稍一清醒,便立刻打坐恢复。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会碰到什么样厉害的对手。他能做的,只有尽量保证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他一直都是个聪慧的人。
与清水圣人为敌,肯定不是师父愿意见到的。
如果杀了曹云,就必须面临他的报复。
他愿意为王午阳报仇,愿意承担被清水杀死的后果。但他不愿意,将师父或者任何人牵连进来。自己可以为朋友而死,若因为自己去为朋友报仇而致使身边人为自己而死。他良心难安。所以他隐瞒师门来历,不报自己姓名。
他本来信心满满。可是一路之上,所遇各种阻拦,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这让他担心起来。他害怕突然有一天,出现一位强敌。出手杀了自己。而那个时候自己却没能见到她,也没能为王午阳报了仇。
紧迫感充斥了他的心灵,无时不刻都在压迫他的神经。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见一见何小鱼。这样才可以毫无顾忌,没有遗憾地去奔赴绝路。
可为什么一定要见她一面,见了她又要说什么呢?
想到此处。他霍然睁开双目,面前出现一张美丽的脸庞。
他大惊,叫到:何小鱼,你你怎么在这里?话语里充满了惊喜和兴奋。
沈雪儿闻言,皱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声音入耳,眼前的脸庞消失。眼前没有何小鱼,只有沈雪儿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
他激动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低声说:没什么,没什么。
沈雪儿看他一脸失落之色,想着:何小鱼一听就是女子的名字。这人是谁?让他如此牵肠挂肚。想到此处,心中十分不是滋味。问道:何小鱼是谁?你朋友吗?他也被曹云害了吗?怎么害死的?
夜归连连摇头:姑娘不可乱说。
沈雪儿愠怒道:看你周身法力缭绕,想必法力恢复许多。应该比昨夜更加振作才是,怎么却像丢了魂一样?那何小鱼是你什么人?你的相好?心底却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妖精,将你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夜归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站起身子道:姑娘。夜某还有要事,就此别过。告辞了。
说完后。脚下白云骤起,转眼没入天际。
沈雪儿望着他逃也似的身影,心底一阵惆怅。
飞了很远之后,夜归缓下速度。降落到一颗杨树旁,改为徒步前行。
走不多远,便见一排整齐的茅草屋。屋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越过低矮的土墙,七八匹马儿正在院中低头食草。
挨着院门的土墙上,插着一面白色的旗帜,上面写着清风茶馆四个大字。
夜归摸了摸肚子,想到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东西。当下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呦!店小二是个精瘦的汉子,看到门口进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不敢怠慢,笑着小跑到前边问:这位客官,请这边坐。
夜归顺着他的指引,跟在他身后。
这位爷,您头次来吧。我们这儿的牛肉面可是出了名的。要不您尝一尝?店小二一边说,一边偷摸打量着夜归。他在这里工作了二三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凡在打他眼前一过的人,他只要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人的一些门道来。最主要的,是分辨出这人能不能付得起钱。
夜归看他笑容可掬,不免心生好感,说道:那就来一份尝尝。
得嘞。店小二应了一声,喊道:牛肉面一份。临了,又转头问:客官,要酒吗?我们这儿的女儿红那可是
夜归摇头道:不必了。
店小二眼底有些失望,却不多说,笑呵呵地走回到门口,准备迎接下一位客人。
屋内食客众多,要么埋头吃饭,要么高谈阔论,无人注意到他。
他环顾一眼,屋内众人样貌衣着尽收眼底。
靠门口坐着三人,一男一女一幼童。幼童手指无力,抓不稳筷子,女子一边浅笑低语,一边把夹好的饭菜送入他口中。幼童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饭菜上,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男子腰板挺直,坐在凳子上巍然不动,抿一口酒,吃一口菜。目光偶尔抬起,望着对面幼童粉扑扑的脸蛋,神色甚是愉悦。
右边一桌,围坐着七八名汉子。人人穿着粗布麻衣,个个膀大腰圆,手掌之上生了厚厚的茧子。只有中间一位方头大耳的中年汉子,一袭黑衣,面色倨傲,似乎是为首者。汉子们一直高声谈论,夜归仔细一听,多是些阿谀奉承之词。
临窗一桌,有两位老人。一人愁眉苦脸,闷头喝酒,一人面含微笑,出声宽慰。
酒香飘飞,闻之欲醉。
夜归心道:好一场人间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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