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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和褚家一起来的人, 明显也跟褚家人更亲密,却在池家大门前说觉得跟池家大宅有缘。

    盛珣的话为他招来了一些奇异打量。

    就连小褚学弟和褚奎也不免多看他两眼。

    但又因为他神情平静,在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刻意攀关系的意味, 好像真就只是随口感慨。

    这句“有缘”,便被看做了普通的客套。

    负责接待的池家人只愣了两秒, 又把礼貌微笑给挂回去, 然后对盛珣一行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道:“请诸位随我来。”

    他说完后率先一步转身,给众人引路。

    盛珣看着接待带路的背影,眼前又掠过刚刚恍然间看见的小厮身影。

    他能凭小厮的穿着判断对方不属于眼下时代, 他穿的似乎也是做工考究的三件套, 带有一种近乎标志性的年代感。

    那一定不是发生在当下时空的事情。

    它和他梦里出现过的男孩与小院有同一个归属,指向他毫无记忆的前生。

    盛珣清楚这点, 他随着众人一起往池家大院深处走, 手却在口袋内小心摸过玉牌。

    才刚到池家的大门,回忆的闸口似乎就已松动,会有零星记忆闻风而来。

    盛珣想要知道更多,也担心小秋会比他受影响得更厉害。

    小秋很快在口袋里给予盛珣回应,玉牌触感温润, 是鬼怪在无言表达自己一切都好。

    途径一个走道拐角, 盛珣与邹鹤不动声色对上视线。

    “风景挺好。”邹鹤说。

    拐角之后刚好是个小花园,这句点评合时合情合理。

    “是还不错。”盛珣道。

    他们对完了信息,对对方那里的状况都有了了解。

    旁边的人不知道他们借着“挺好”和“不错”交流了什么, 还以为是真在说小花园的景观。

    带路的池家人回望一眼这两位外姓人。

    宾客评价自家风光不错, 还是当着褚家人的面,池家人或多或少就都会有几分优越感,连带着让这位接待话也变多了点。

    “其实两位看见的花园, 都已经是两次翻修后的成果了。”接待用半是遗憾半炫耀的口吻说,“这花园最早的模样是最好看的,基本满园奇珍,沿着墙边摆的景盆里连盆品相中等的都挑不出来。”

    “那又是为什么会翻修?”邹鹤用感兴趣的口吻问着,还不无遗憾的接了句,“看不到那样的园子也太可惜了。”

    接待就吃客人吹捧自家的这套。

    “还不都是一些实在没有办法的原因。”这人压低声音,“一次,是因为家国大事,不得不放弃老宅,让所有家眷南迁,然后等好不容易听说可以回归,发现我们家老宅还勉强留着根基,可以重新修缮,家里的祖辈念旧,便把宅子翻修重新住下了——结果谁知修好不久,又有邪祟作乱,也是不得已,才又有了后面的第二次翻修。”

    接待说及最后那两句时把目光投给了褚家众人,他视线跟褚商对上,别有深意的对褚商说了句:“不然那么大的怨气,这宅子哪能住人?”

    盛珣今天才见这位接待第一面,哪怕听了对方的自我介绍,也仍称不上了解这人。

    但对于褚家人——尤其是年轻一辈领头的褚商来说,褚商已经与对方打过好几回交道,知道这人是池家人中比较推崇“百年镇邪”的那一拨。

    并且对方也对两家的分歧心知肚明。

    “这话不用特意对我说。”褚商平静道,“再说你们家能不能住,与我们有关系么。”

    接待面上笑容不改,眼神就沉了下来。

    这人正要接着说话,宾客的声音忽然插/入,他把话憋回去一扭头,发现是今天的贵客——盛珣正盯着远处露出一截的长走廊。

    “抱歉打断。”对方说,“那边的走廊看起来很别致,是做什么用的?”

    想起家里给的嘱托,到底还是盛珣更重要一点,接待深吸一口气把关注拉回来。

    他也往长廊那边看了一眼,却先有些意外:“你的眼睛真好,这么远也能看清那边?”

    “能看个大概。”盛珣说,“那是不是有个变形八卦图,柱子上刻着……星宿?”

    盛珣的话半真半假。

    他眼睛确实很好,真能大致看清那边有什么东西。

    但他对长廊装饰的了解,则更多来自于那些曾短暂闪现的回忆场景。

    “我学长眼睛一直可好了,军训时打靶从来满分的神话级人物。”褚室给盛珣帮腔,力证盛珣的眼睛是八倍镜级。

    接待也只是一问。

    他料想玄术一行有点名头的人,身上多半都有些超脱常人的地方,便没多想,只又道一句:“你的眼睛真的很好。”

    再才说:“对,你看得不错,那是我们家的八卦廊,它贯穿整个后院,祛灾辟邪,镇佑整个家宅平安。”

    八卦廊。

    就连名字都跟盛珣在闪现场景里听到的一样。

    接下来他们先去往了老宅前厅,在那边与其他已经到来的宾客碰面寒暄,那条八卦朗暂时不在行程规划内。

    不过接待又告诉盛珣,因为他是家里邀请来帮助镇邪的重要人物之一,在镇邪仪式开始前,一会还会有专人前来引领,先带盛珣去走过那条八卦廊,看一眼他们池家镇压邪祟,将要进行仪式的地方。

    “八卦廊的尽头就是我们的镇邪堂。”接待说,“它紧邻我们在翻修老宅时新建的宗祠,待会都会带你去看一看。”

    接待就没有注意,他们家的贵客在听到“镇邪堂”和“宗祠”这两个词之后,眼神一刹那十分奇异。

    盛珣是借着略微低了头,避开墙边一株藤蔓植物垂下的长茎,才刚好掩盖了眼神里的冷意。

    “好。”他在避过已经有些枯色的植物后再抬眼,连眼角眉梢都是沉静的。

    他说:“我待会一定会好好看看的。”

    盛珣的内心里已经有了一股火,可到了这种关头,反倒看起来比平常更冷静。

    池家老宅的会客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他们有的带着家眷,有的正在展示自己的通灵宝器,交流行业内的新鲜事或近期委托经历。

    盛珣与褚家一行的入场备受瞩目,许多双眼睛先是扫向褚家人,继而注意到他们之中的生面孔。

    当意识到这生面孔中的其一就是最近崭露头角的新人后,人群开始聚集。

    谁都想要和行业里的实力新人打个招呼,他们也好奇着盛珣究竟有多强,想要弄明白这年轻人的力量是来自哪一条传承。

    有些人手上的看家法器都没收,急匆匆随着人群往盛珣这边走。

    那位带领盛珣等人入厅的接待在人群聚集时自然而然退到一旁。

    他观察这热闹景象。

    在他藏在长袖外套下的手腕上,就还系着一个绳圈,上面拴着一枚印有池家家徽的铜钱。

    那铜钱与池怀明在荒村里曾拿出来过的一模一样。

    “怎么样?”

    热闹的厅堂里,有人动作隐秘地靠近接待。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闲聊一样随意。

    接待脸上挂着纹丝不动的礼貌微笑,嘴上说的却是:“没有异常,铜钱一直很安静,你看他旁边有两个手上直接拿着家传罗盘和通灵秘宝,可它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对方也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说:“也是,我就说池怀明那小子上次肯定听错了,他心气太高,见不得比他还年轻的天资却比他还好,估计是心理作用,总想找人茬,才觉得铜钱响了。”

    两人说起池怀明时带着细微嘲笑。

    短短三言两语间,可知池家的家庭内部关系是一目了然的没褚家好。

    还可知,池怀明终究是对盛珣有疑心。

    他没有漏掉上回似乎听见的铜钱响声,把它作为荒村之行的经历一并上报。

    池家人由此对盛珣生疑,接待人领到的还一个任务就是——想办法试探盛珣是否有异常。

    而从他们目前所见,盛珣并无异常。

    “我待会就领他去镇邪堂和祠堂转转。”接待人向同伴汇报完试探结果,他再往盛珣那头看,语气变得轻松,“你们不是还亲眼见到了他只是一伸手,就能一口气清理掉物品上附着的所有秽气么?上回追踪虽然失败了,但可以确定遗骨与魂魄确实还有反应残留,没准只要他去那副骨头上摸上一把,就能直接刺激恶灵显现,这次终于可以把那家鬼一把拿下。”

    这么说着,接待表情里带上兴奋。

    不远处的人群之中,被给予厚望的人似乎就察觉了接待的视线。

    那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也出挑,将视线远远投过来。

    接待想着自家的家族大业,他冲盛珣笑了一下。

    因为振奋,显得格外真情实感。

    盛珣目光落在那个笑容上,他像是被会客厅的灯晃了下视线,微微眯起眼睛。

    拿下谁?他想。

    然后冲对方略一颔首。

    面不改色。

    *

    褚家老一辈的车队抵达池家的时候,会客厅里的寒暄就基本已到了头,接待适时地朝盛珣走过去,态度极好的提醒他,他们该往后院方向走,去看一看之前将要举办仪式的地方了。

    褚家的老人们被接引入厅,盛珣刚好已经把玉牌悄无声息放进邹鹤口袋,接着跟接待走进会客厅外的侧方廊道。

    “那边那个就是盛珣。”

    陪同在老长老身旁的褚家人眼尖,他一眼望见盛珣半身侧影,想起老长老还没真正见过这个年轻人,就急忙提醒了一句。

    还把盛珣的方位指给老人看。

    褚家的老长老已经远超过一百岁,他虽然自称是个“老家伙”,然而玄术修行让他看起来至多七十,并且身板依旧硬朗,耳聪目明。

    他无需搀扶,自己拄一根桃木杖就走得稳稳当当。

    听见身边人提醒,老人往那头看了一眼,他起先只是觉得那年轻人面善,料想应当是看过资料的关系,又还觉得,真人比资料上的静态照片要看起来精气神更好一些。

    “是个周正的年轻人。”老长老这样叹了一句,他半转了身,准备继续迈过会客厅的门槛。

    也就是那个瞬间,盛珣正好绕过了那边廊柱。

    通过厅堂大敞的侧雕花窗,离开廊柱遮挡的盛珣露出正脸,他完整的面容在老人眼前一晃而过。

    老人迈出去的脚忽然就停在了半空。

    “老长老?”陪同的人随着老人一道止步,难解其意地叫了一声。

    接着他们就惊诧的看见,已经至少几十年时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变了脸。

    那年轻人的正脸只是在雕花窗外稍纵即逝,带来的冲击却只有老长老明白。

    等老人匆匆回身细看,对方就已经离开会客厅侧窗可以看见的范围。

    老人甚至匆忙往外追了两步,也只捕捉到一个对方离开的背影。

    他在电光石火间忽然记起了那张脸,意识到他不是因为看过资料而觉得对方面善。

    “……带来的东西呢?”

    知道追不上年轻人脚步的老人不再做无谓追赶,他也没解释什么,只又蓦地转身问身边人。

    “什,什么东西?”

    旁边的褚家人完全被弄糊涂了。

    桃木杖在老人手下紧了紧,他闭了闭眼睛,给出一个更明确的指令。

    “把我收拾的旧东西带过来,尤其是里面有块老怀表。”他说,“立即让人把怀表带过来。”

    旁边有人面面相觑,也有一人照顾老长老已久,立即反应过来老人指的是哪块怀表。

    他见过那块表几次。

    那是一块金属光泽已经几乎不再,带着时间侵蚀痕迹的老怀表,它年龄据说比老长老还要高,是从池褚两家分家前传下来的东西,一直保管在老长老那。

    老人将它保存的很精心,平常收在防锈蚀氧化的盒子里,每年也只有固定几个日子会拿出来缓缓摩挲一番。

    “我知道在哪,我立马去。”

    知道老怀表位置的人说。

    老人冲他点头,又无声吐纳,缓缓放松攥着木杖头的手。

    “让各位见笑了。”老长老继续迈步入厅,他面不改色迎上注意到门口这出插曲的所有目光,“年纪大了有点不记事,在门口突然想起落了东西,还得折腾下面的年轻孩子去取。”

    刚刚有褚家人围在一旁,褚商这批提前到的年轻人见长辈们来了,也都围了上去。

    是以老长老这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其实并没太看见。

    其他人只是注意到褚家长老忽然在门口驻足,然后外围的几个褚家人露出困惑神色,老长老随即说了两句什么,有人匆忙离去。

    听见褚家老长老的话,便有宾客露出恍然理解的表情。

    “您哪里老。”

    “说笑了,您要是不记事,我可就彻底是个老糊涂喽。”

    ……

    交谈声包围过来,老长老平和应对,一切似乎如常。

    然而老人在想:是那个人么?

    只要他知道那块怀表里其实还夹着两张照片,它们是叠着放的两张黑白照,在当初那个年代里,那还是稀罕玩意。

    老怀表的第一任主人往里放了爱人的相片,带着它一路北上。

    后来,人没回来,老怀表被带回来了。

    怀表送到他爱人手中,那人打开盖子盯着自己的相片看了很久,然后找来一张他的,沿着怀表边框将另一人的相片细心嵌了进去,正叠在自己相片上方。

    那块老怀表后来幸由老长老保存,是故人重要遗物之一。

    他每年在特定的日子拿出来摩挲,在渐渐迟暮的生命中回忆当年。

    ……可他已经太久没把怀表打开过了。

    时间具体有多久呢?

    久到,他记忆里本该清晰的两人面容原来都随时光褪了色。

    他对着资料没认出来,看见侧身也只觉得面善。

    直到正脸仓促一瞥,他蓦然惊觉似是故人归来,却还得匆忙差遣小辈去寻旧物,要对着怀表里的老照片看上一眼,方才敢确定是似是故人归,还是真的已得故人归。

    “老长老。”

    去找怀表的族人动作很快,他没多久就带着东西回来,将怀表送到老人手中。

    在打开怀表前,老人合了片刻眼,他复睁开,小心用拇指顶开怀表上的卡扣,将老怀表缓缓打开——

    因为保存精心,又鲜少接触尘埃空气,老怀表里的相片虽说不可避免的有些泛旧,但好在相片中人的面孔仍然清晰,老照片没有损毁。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戴缀五角星的军制盖帽,帽檐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却没隐没他流畅的轮廓与高挺鼻梁。

    那人的眼睛是那个年代所独有的明亮。

    他和之前在雕花窗外匆匆一瞥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

    老长老霍然起身。

    *

    另一边,盛珣就已经走上了八卦廊。

    回忆的闸门似乎随他离那座小院越近就越松动,他清楚接待还在身旁说话,向他介绍关于这里的一切,他也偶尔给予对方回应。

    可那些“嗯”或者“原来如此”之类的话,仿佛都是全凭本能在说,是一种肢体与头脑暂时分离的机械应对形式。

    盛珣这时的感觉非常怪,他觉得自己像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我们到了。”

    接待对盛珣的状态一无所察,他将人带到已经挂着“镇邪堂”的小院门口,还在说:“镇邪堂更近一点,我先带你进去看看,只要不碰里面的摆设布置,你可以自由转一转。”

    盛珣推开院门,却更像是亲手推开了通往当年的时空之门。

    当小院的全貌彻底呈现在眼前,手还扶在门板上的他就顿了一下。

    ——因为他眼中的小院又有了变化。

    他的脑中还忽然浮现出画面,它们与他梦见自己叫小秋“哥哥”的那个梦紧密相连,是同一条时间线。

    *

    “哥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扒人院墙还被主人抓包,却一点也不怵的男孩在半空中晃着腿,也似乎毫不觉得他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提溜起来十分可怖。

    那拎着他的小院主人看了他半晌,就终于将他给放下了。

    “你是谁?”

    小院主人将男孩放在自己的窗户下边,他个子远比小男孩要高,站在窗里微微俯身,就能将窗外的小家伙从头看到脚。

    这位小院主人的声音很冷,语气也平板,好像他喉咙里不是血肉做的声带,是天生冻着两块坚冰。

    再结合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像白日显形的鬼魅。

    男孩虽说调皮,想要扒墙□□的是他,可被放下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乖乖道了个谢的也是他。

    “哥哥”冷冰冰的态度没有将调皮又心大的男孩吓退,他听到对方说话,反倒还大胆朝“哥哥”的窗口又走近一点,才摸了一手墙灰的手按上主人深色调却干净的木头窗台。

    “我姓林。”男孩大方地说,“我叫林君盛。”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出门吃了个饭,再加上字数有些多,写得有点晚了~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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