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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家的邀请函在又两天后送到, 这回果然非常正式,是由一个池家特派专员联系上了盛珣,再与他约定地点碰面, 亲自将邀请函送到本人手中。

    “期待你的莅临。”

    那位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邀请函的池家人在临分别前还这样说了句。

    他全程笑容标准,措辞客气, 大约是在池家专门负责做外联的, 和盛珣已经见过两回的池怀明态度天差地别。

    槐合那边也已经得到了盛珣的通知,他们最近联系日益频繁,基本做到了能同步消息。

    听盛珣在说起拿到邀请函时还顺便提了下对方态度,槐合就冷笑了一声:“之前是他们端着高姿态评估你, 现在是他们意识到你真的能帮忙, 要反过来求着你,他们要是还敢在你面前摆谱, 就是不识抬举。”

    核桃精一说起池家就没好脸, 露着他一张垮脸的视频窗口都很快转暗两度。

    盛珣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亮度调节,结果无意间切回主界面时差点亮瞎眼。

    小秋伸手帮人捂了一下眼睛,他把亮度给调低回正常水平。

    然后说:“核桃。”

    槐合的垮脸就一凝。

    他急忙收了自己没控制住外放的鬼气,那边变暗的窗口又即刻恢复正常水平。

    饶是如今已经有了大名,有名有姓, 可只要听小秋语气平板地喊一声核桃, 槐合仍会感到一阵紧张。

    用邹鹤的话说——每回被这么一喊,他都像个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我错了少爷。”

    收了鬼气的槐合在视频对面低头,认错道歉一气呵成。

    确实也很像个小学生。

    “你要是控制不好自己。”“秋老师”继续用平板的语气警告他, “后天你就留下, 别去。”

    这话效果拔群。

    槐合急忙开始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好自我控制,他还找盛珣帮忙拉感情牌,只求自家少爷千万别限制他的行动, 真的不让他后天跟着一起去。

    后天,就是褚家人出发去池家老宅的时间。

    池家有小秋的遗骨,有不能放置不管的针对小秋的仪式法阵。

    槐合他们之前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精心布置,以委托作为幌子将盛珣带入玄术师们的视野,为的正是能让盛珣名正言顺收到池家邀请,深入池家内部。

    机会就在眼前,槐合已经错过了那么长的跟着少爷和盛珣一起行动的时间。

    这番去池家是冒险也是收尾,每个人心底都隐约直觉他们能在那找到一份结果,所有至今遗落的东西或许也都可以在那里寻回来。

    槐合理所当然要跟着一起去。

    并且不仅是槐合,邹鹤也要去。

    “我好歹也一度是他计划里的重要一环,怎么能没有我?”邹小舅舅是这么说的,他有理有据,“而且我不去的话,万一中途需要盛珣去单独见池家人、查看池家阵法或怎样,遇到这种他不能贸然带鬼怪器灵进去的情形,谁来替你们保管本体,一群玄术师里谁能最让你们放心?”

    假都已经请好的邹先生表态时一手指着槐合,一手还扒着自家装饰墙上的小叶紫檀架。

    槐合的本体离他指尖就两厘米,被他指出了一副“狭核桃以令核桃精”的味道。

    盛珣和小秋起先还觉得邹鹤的事有待商榷,毕竟邹鹤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普通人。

    但很快,褚室联系盛珣,他为盛珣带来了关于池家的最新消息——

    池家的邀请函不只发出了一份。

    这次的活动被办成一场小型集会,池家颇有要请各方前来见证镇邪的架势,集会上的宾客也不全是玄术师,有只是单纯来跟着见世面的家属亲眷。

    邹鹤遂顺利入队。

    他也成为了要出发去池家的一员。

    盛珣小秋同邹鹤槐合在出发前还简短见了个面。

    小秋通过玉牌将自己暂时伪装成玉牌化灵,他的伪装已是毫无破绽。

    槐合则比较令人不放心,他容易因情绪失控而鬼气外显,很沉不住气。

    小秋专门来帮槐合调整灵力。

    他相当于是用自己的力量给槐合上了个“安全阀门”,确保对方不会才踏进池家大门,就情绪上头当场自曝。

    在假玉牌精帮真核桃精调节期间,邹鹤与盛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邹先生正为池褚两家的内部分歧而唏嘘,他一抬眼,却看见盛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邹鹤忍不住问。

    盛珣的目光本来是投在窗外,他们今晚约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层景观餐厅。

    窗外的高楼灯火在盛珣侧首时映照进他眼睛,他把带着光的视线转回来。

    邹鹤就看清楚,盛珣的眼神居然是复杂的。

    “在想一个问题。”盛珣说。

    邹先生不解,他等待一个详细。

    就听盛珣继续说:“关于池家这次的集会活动……你说他们有活动备案么?”

    邹鹤:“……”

    邹鹤:???

    邹鹤看盛珣的眼神像在看神仙。

    试问,这世界上除了盛珣,还有谁会在将要参加一场玄术界集会前,思考它究竟有没有走常规的集会申报备案流程,是不是合法合规?

    然而盛珣又不得不仔细思考这件事情。

    因为盛珣在拿到池家的邀请函后还有个发现——

    池家老宅的地址在邻市。

    很不巧,刚好是他家小叔“有个会”的地方。

    会有那么巧么?

    盛珣的心里有疑问。

    想起自己答应过小叔不会乱跑,他还不由对家人生出歉意,感觉自己下次再见到小叔时恐怕会有点心虚。

    但无论如何,池家之行是必须去。

    盛珣想要小秋平安,想要去为鬼怪和池家的百年纠葛画一个真正的终止符。

    在拿回了有关“窗户哥哥”的记忆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也有缺损,就还生出了一股称不上强烈,却也绵延不绝的焦躁。

    他还想要拿回记忆,他和小秋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不该被遗漏在时光里。

    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

    *

    准备的日子转瞬即逝,一切整装待发。

    去往池家老宅的当日,盛珣在出发前就还发现,褚家人分了两路,来与他们汇合的是褚商带领的年轻一辈,队伍里不见褚家老一辈的面孔。

    他看见褚奎和褚室在人群里探头,远远冲他挥手。

    “老人们毕竟年事已高。”褚商对盛珣解释,“他们吃不消年轻人的正常行动节奏,很多地方也更讲究,所以我们先走,他们大概会晚我们几小时到。”

    盛珣完全理解。

    对他和小秋以及槐合邹鹤来说,这样的安排甚至更好。

    褚家的老一辈自然包括了那位亲历过当年事件的长老,对方必定熟悉小秋,也一定眼熟槐合本体的那颗核桃。

    小秋和槐合在两名人类出门前就彻底缩回了器物里,如今各自呆在盛珣和邹鹤的衣兜。

    这是他们研究出来的最便捷的位置,既方便人能随时将手放进口袋进行简单互动交流,如果情况危急到必须出手,他们也能快速脱离本体显形。

    遇上需要盛珣单独行动,不能贸然带小秋的情况,人从口袋里取出东西交给另一人再正常不过,也不需要做什么大动作。

    玉牌在盛珣口袋微微发烫,他与迎上来的其他人逐一招呼,与第一次见的人礼貌握手。

    等盛珣将手放回口袋,他们可以上车,他感受到了口袋里的热度,想要去摸摸小秋。

    结果不料,玉牌生平罕见的主动在口袋里挪远了一点,溜达去了口袋边缘。

    小秋避开了盛珣的手。

    盛珣:“……?”

    盛珣为这从未发生过的情况有点纳闷,他的手顿在了那里。

    小秋是嫌盛珣手上的气味太多也太杂了,简直像人带着一群不速之客闯进他们的私密空间里,让他很不满意。

    不过片刻后,玉牌就又主动靠了回来。

    小秋明白盛珣也不是故意,他忍耐着那些陌生又杂乱的气息,整块玉牌在盛珣手上仔仔细细滚了一遍。

    直到把那些繁杂外物都盖过去,小秋自觉重新圈回领地,他再才安心在人手心里呆着,把自己摊成一块老老实实的暖手玉。

    “……”

    盛珣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全程只能被动感受小秋做的一切,全靠定力才维持不露声色,中途还若无其事的回答了好几个褚家人的问题。

    但旁边还有个对盛珣算是更加了解的褚室。

    小褚学弟知道自己这些同辈肯定都想和盛珣说话,所以他虽说仗着关系不错,坐在一个很靠近盛珣的位置,但他把说话的机会都让了出来,自己则去找了邹鹤,和也有阵子没见的小舅舅愉快拉了拉家常。

    他们俩凑在一起,乍一看还真看不出中间隔着辈。

    “小舅舅。”褚室在跟邹鹤说了片刻话后就忽然话头一转,他看着盛珣那头问邹鹤,“你看看,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我学长今天格外平和又温柔,好像心情特别好呢?”

    在小褚学弟看来,池家之行是占着假期去解决家庭麻烦,如果不是这是不能推卸的家族事务,又还有盛珣邹鹤也要来,他恐怕今天上车时都要苦着一张脸,把好好一张娃娃脸给皱着一只丑了吧唧的皱包子。

    ——可他学长怎么就心情那么好呢?

    褚室想不通,向应该是同样也挺熟悉盛珣的小舅舅求解。

    邹先生顺着褚室的目光往那边看了看,他又隐晦看了眼盛珣放在口袋里的手。

    “可能是年纪到了。”邹先生睁着眼睛胡说大实话,“所以手一暖和,人就心情好吧。”

    褚室:???

    小褚学弟头顶浮起斗大的问号,怀疑他亲舅舅是平常泡实验室太多,终于泡成了外星脑子。

    不然,怎么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车在褚室的疑问中到了池家,长达几小时的车程里,他仍是没有弄明白盛珣到底为什么心情好,邹鹤又到底为什么要说那天书一样的话。

    池家老宅坐落在一座私人承包的山里,外面植被掩映,车要开上一小段山路才能抵达老宅古朴的大门。

    当车停下,盛珣随众人一道下车的时候,门口有池家接应的人员冲他快步迎上来,显然是早就看过资料,知道这些人里哪位是池家今天的贵客之一盛珣。

    然而盛珣站在那扇深色的古旧外院大门前,他却是怔忡了一瞬,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暂时离他远去,他置身的环境仿佛在刹那产生了偷天换日的变化。

    也是这样的一道门,也是这样的深色的高高院墙。

    他于某年某月某天在门口下车,门口有穿着棕色短打的小厮朝他快步走过来。

    “您随我来。”小厮说,“外面风大雪冷,这个手炉您拿着。”

    他冲对方略一颔首,但避过了对方两手呈上来的手炉。

    “我还怕冷?”他说着,目光扫过下人在寒风里发红的手,本来有一句不用到了嘴边,被他临时换了一下。

    “行了,你先帮我拿一段,我现在腾不开,去到里面时再给我。”

    他这么嘱咐着,也不给人反驳机会,抬腿就迈过门槛往里走。

    都不用小厮引路,他对这里熟得简直跟自家一样,进门后该往那边走又在哪条道口拐弯,走哪个方位能尽量避开见到一些他不太喜欢见的人,所有的布局他心内都有数。

    小厮在门口愣了片刻后才想起要追赶他脚步,奈何那个半大的少年完全没他个高腿长,他走一步顶对方快两步,对方是一溜小跑地追上来,好不容易才能跑到前方给他引路。

    “我……我今天也只敢带您走到八卦廊的中后部。”小厮鼓起勇气对他说。

    他低头看那少年一眼,发现对方面上带着惭愧。

    他心里好像就有些好笑,又还有些想叹气。

    “行。”他说,“你比以前还是有进步,敢多往那条走廊里走几步了。”

    而像少年这样敢走到长廊中后部的人,在这座大院里已经是少数。

    他没有太为难一个从小在“长廊深处有怪物”观念里长起来的孩子,提前就在八卦廊里把对方打发走,自己一人继续往长廊深处走,直到迈下尽头的两步阶梯,到了那个孤零冷清的小院门口。

    “你比我预计的要晚来。”在院里等待的人说。

    那人偏了一下脑袋,那张苍白面孔上像隐含疑问,又对他说:“你是因为和别人说话,才会晚来。”

    刚刚那口没叹出的气这会便真的叹了出来。

    他朝那人走过去,温和修正了对方的话:“我是因为在努力和你们家还算有良心的人打好关系,才会晚来。”

    而至于为什么要打好关系,当然就是因为,哪怕只是敢靠近长廊一点这种细微的进步,我也希望这个家里对你友善的人能更多一点。

    ……

    “盛先生?”前来迎接的池家专人又叫了一声,他看出面前的年轻人似乎突然走了神。

    盛珣听见这声呼唤,他周围关于过去的一切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它应有的样子。

    “不好意思。”他低声道了句歉,目光落向池家的大门。

    “我只是觉得,我与这里似乎很有缘分。”

    犹如故人归。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爱的回忆篇要来了【摩拳擦掌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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