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盛。
如果说推开小院的大门像是推开了通往过去的时空之门, 那么这个名字就宛如坐标。
当它清晰出现在盛珣头脑中的时候,盛珣倏地松开了扶着院门的手。
“哎……”
接待本来想要叫自顾自往里走的盛珣一声,不过这人转念想起, 是他自己才亲口说了只要不碰布置,盛珣可以随便在这里转转看看。
盛珣此刻的状态非常微妙, 他的精神与躯体仿佛暂时一分为二, 许多画面信息正像潮水一样朝他汹涌而来。
可明面上,他在他人眼中竟是如同平常,看不出异状。
接待没能参透盛珣镇定表象下的惊涛骇浪,收住了自己准备跟上前的步子, 只候在小院半开的门边, 准备等盛珣先看完一轮,再去与他合计情况。
盛珣暂且无人跟随叨扰。
他不需要任何指引, 自己就顺利走到了院内长条形排屋的最右侧, 停在屋子侧面临墙的那个窗口。
那窗户依旧是深色,表面有岁月造成的斑驳,盛珣站定在窗外,他凝望因背光而显得昏暗的室内,忽然又往身后院墙看一眼。
他的口袋是空的, 承载着小秋的玉牌在进入八卦廊前就被他交给了邹鹤。
但很奇怪, 他的指尖仿佛残余热度,正兀自发烫,并且那股热到灼烫的感觉从指尖沿着经络一路延伸, 钻进血管, 最终又顺着血液循环汇聚于心口。
盛珣觉得自己胸口灼烧。
走廊上有过的那种“似我非我”的感觉正渐渐消失,更多的往事纷至沓来。
记忆大量回溯的感觉令盛珣不禁伸手撑了面前的窗台一下。
而这个瞬间,曾经与现在的他宛若交叠。
盛珣记起更多。
他就是林君盛。
所有之前只是零星闪现的画面还串联起来, 它们变成完整的一条线,贯穿他从林君盛到盛珣的两生。
*
盛珣出生在一个繁荣安定的时代。
而林君盛出生于浮华末尾,动荡之初。
“君盛”这个名字其实有两层含义,它的两个字得拆开作解,意为“君子端方,国家强盛”。
长辈把对于家国的期望一并赋予了他。
只可惜,遇见池暮轻的那一年,林君盛还太小,他刚刚七岁,看不见长辈们已经预见的未来,意识不到笼罩在成年人心头的隐忧。
七岁的他还是摸鱼爬树无所不作,整个一小皮猴的年纪。
他是林家的独子,是性子外向的小少爷,生活在富足又无忧虑的环境里,平日里最大的困难不过是功课考校。
长辈在将他有心往特定方向培养,他对所学内容全学得尽心,但还窥不到这所有学习背后的深意。
那年盛夏,整座城市刚出了梅雨季,正值酷暑天。
林君盛随长辈去池家做客,他对池家是个能人异士辈出的地方有所耳闻,长辈在出发前也嘱咐他做了不少功课。
不过真正去到池家后,男孩立即发现,自己虽说被长辈带着,实际上也只是个陪衬。
大人们喜欢关起门来说话,门后是谢绝孩子入内的世界。
他被打发去别的地方玩。
有池家人真拿林小少爷当无知孩子哄,用“走廊深处有吃人怪物”这种夸大其词的话吓唬小孩,以为这么说一说,就能把行动力超群的林家小少爷给吓退了,避免男孩乱跑。
结果那吓唬适得其反。
林君盛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
又因为他年纪小,体型小,偏偏行动力还好。
用家里人的话来说,他是“上树像猴子,地上像兔子,下水像银梭子”。
——反正总之,他溜得畅通无阻。
他在无人知晓的午后悄悄摸去了那间据说有怪物的小院。
那里面根本没有吃人怪物,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在翻墙时被对方以奇妙力量凝结出的“手”逮住。
那番初见留给男孩的第一印象,是那天午后暖烫的日光,院墙外摇晃的树影,聒噪的夏虫鸣叫声……以及那只忽然袭上后领的“手”真凉。
炙热的暑气似乎都靠近不了那人,他的小院都比外面要凉快上好几分。
他身处的地方也总是阴阴的,那扇于屋子侧边打开的窗口都隐约往外散发寒气。
凭空出现的手应当令人畏怖,周身常年阴冷的人也不该招惹亲近。
可那一天,小男孩莽莽撞撞闯了人家院子,他心里压根没有其他人心目中的“该不该”或“应当不应当”。
“哥哥,你这里有抹布或者手绢吗?”抹了人家干净窗台一手灰的林君盛很快发现自己干的“好事”,他低头一瞧,自己两只爬过墙的手也都脏兮兮的,他就又对窗户里的人说,“有的话借我一下,我给你擦窗台,也顺便让我擦擦手,好不好?”
对窗户里那人理直气壮提出要求的对象有很多,会在见过他的力量后脸色大变,急忙退避的人也很多。
然而见了他的力量不仅不避,会用商量语气同他说话,还把要为他做些什么放在第一位的,窗外的小家伙就还是头一个。
窗里的人又静静看了林君盛半晌。
他什么也说,消失在窗背后。
林君盛等了一小会。
很快,那人身影就又在窗前出现,还给男孩带来一块净色的布巾。
“谢谢哥哥。”林君盛在接过布巾后说。
他遵守话语,是先仔细帮人擦了染尘的窗台,再才去擦自己的手。
而在那期间,窗户里的人没有说话,没有离开,只是一直投来注视。
仿佛眼前是对方毕生前所未见,必须仔细看个分明。
这天一直到暮色微沉,天边染上红霞,已经找了林家少爷很久的池家下人就才终于惊觉,男孩居然在走廊深处的院子里。
林君盛被人大呼小叫的带走了,还收到了一箩筐的问询和安慰。
孩子或许思维还不及成人复杂,想事情时不如长辈们深。
但林君盛对旁人情绪捕捉十分敏锐,他能够觉出他人谈及小院那人时的微妙与防备。
“你知道自己跑去了什么地方吗?”带林君盛出门的长辈在他们回家路上才这样说。
“夸大其词骗小孩的地方。”林君盛答得不假思索。
然后脑门立马被长辈弹了个脑瓜崩。
“我都被你跑那去吓了一跳!”长辈没好气地说,“你也是运气好,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看你是小兔崽子连阴生子都敢招。”
林君盛放下揉脑门的手,他被从没听过的新词引走了注意。
“什么是阴生子?”男孩问,“那是什么?”
林君盛甚至无意识地皱了下眉头。
这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词。
可光凭长辈说起它时的语气和字面,他就已经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事实上它也的确不是。
所谓“阴生子”,单是五行八字全部属阴,生来就是至阴体还不够。
“池家人,功夫虽然在,但当年心思真的动的太歪了。”
长辈低声叹了一句。
他本来不愿对年纪还小的孩子解释太多,却架不住林君盛难缠,臭小子好奇心重到连人家院子都敢大胆扒,于是最终,长辈就还是用尽量通俗易懂的句子讲了一个故事。
他告诉林君盛,许多年以前,池家作为一个玄术才能出众的家族,曾谋划过一个项目,目标是培养出一个家族内最天赋异禀,生来就毫无短板,各方各面都根骨资质最优的孩子。
他们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百年难得一遇的玄术奇才,带领整个家族往上走,最好是能令池家在玄术一行稳居顶峰。
“可活人又不是你喜欢的小泥人小面人,能随便按着喜好要求搓成什么样。”长辈说,“他们想了许多招,其中涉及的古方秘法丹药多不可数……结果,物极必反,秘法反噬了。”
反噬的效果最先出现在孕育孩子的女性身上,那位母亲因秘法反作用身亡。
但诡异的,母亲已经气绝三天,她鼓胀的腹部却仍有轻微起伏。
池家人仔细观察,最终不得不相信现实——胎儿在母亲死后还活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这落在任何一个略微懂行的人眼中,都明白是这胎有问题。
池家人当机立断做好决定。
他们放弃了这个曾寄托过家族大业希望的孩子,用阵法将它连夜封棺入土。
“……可这不是杀人吗?”林君盛忍不住道。
长辈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有点评池家这件事上的做法,只又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可这个人如今就住在池家后院深处,他还长到这么大了,你亲眼见到了他,不是么?”
“对。”林君盛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人,他应了一声。
长辈说:“封棺入土的那一晚,他们都觉得胎儿尚小,就算是天生的异端,也因为太过幼小而不成气候,用阵法一压应当就没问题了。”
然而就在那无人看守监管的后山里,细弱的挖刨声响了一夜。
隔日清晨,负责当日值守的族人前去打开外间院门,准备做早间清扫,他睡眼惺忪地拔掉插栓,推开厚实木门——随即下一秒惊得目眦欲裂,手中扫帚都“啪”一声脱了手。
在池家的外院大门外,正停着一具周围犹挂湿泥的小棺材。
棺材上方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本来闭着眼,他生下来就跟别的孩子不同,不像其他初生儿那样,刚生下来时像个皱巴巴的红皮小猴子。
他很白,小小一团躺在那里,头顶绒发很黑。
最先发现了他的人被吓得后退一步跌在门槛上,他好像就听见了动静,慢慢睁开眼睛。
小小的婴孩不哭也不吵,就静静用极黑的眼睛盯着门口的人。
……
“后来呢?”林君盛听得出神,他又问。
长辈说到这里时缄默了一小会,似是也有许多感慨。
随后他才继续告诉林君盛:“后来,他们又聚集全族算了一卦,发现不管怎么算,这个孩子都注定要留下来,必须在池家长大。”
这是池家人亲自种的因,也是他们必须得的果。
所有玄术师都最明白因果循环。
所以,那小小的孩子被留了下来,他的住处被精心挑选在远离其他人的最深处,整个后院还重整布局,让一条八卦长廊盘踞整个后院当中。
祛他们亲自招的灾。
辟他们亲自酿的邪。
当年那一代组长还发了族令,要求族人自觉规避那间小院,尽量削减同那个孩子的不必要交流,至于什么同龄玩伴,族内友人,那就更是天方夜谭,是“阴生子”不应拥有的东西。
“但他又没有害人,而且也不是他自己想要变成那样的。”林君盛感到生气,他才见了那人一面,已经开始下意识的维护那人。
长辈听出男孩真情实感的保护口吻,从自己的思虑中回神,低头瞧他一眼,就还失笑:“你第一次见他,怎么知道他从没害人?”
“他要是个想要害人的人,当时看我直接从院墙上摔下去就好了,根本不必要伸手捞我一下。”林君盛说,他有理有据,“如果他内心存恶,我又是翻墙还又弄脏他窗台,接着还找他要布擦手,他也不应当理我,更不该借我手巾,该直接凶性大发的把我打出去。”
这么说着,想起自己被从小院带走时有点匆忙,身上好像还留着一件属于那人的东西。
小男孩在口袋里掏了两下,果然找到那条忘了还的布巾。
“您看,”林君盛把这份证据举高给长辈,“这就是哥哥借我的东西,我回家后把它洗干净,您下次来时还要带我,我正好去还。”
目瞪口呆的长辈:“…………”
完全没料到小家伙跑去接触了阴生子就算了,居然还带了人家的东西走……还居然都已经带了大半段路!
“你简直——”
在快要怼脸的布巾前一个后仰,长辈脸都因想骂又无从下口而憋绿了。
好不容易确定那确实就是条普通布巾,不是什么邪性东西,长辈有心没收,万万没想到男孩就已经有了准备,用大人们教的身法眨眼间把布巾揣进口袋,又收好了。
“不行不行,您可不能拿走。”林君盛义正辞严地说,“我要亲自去还给哥哥,您拿走肯定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长辈出手拿了个空,被堵得简直想很不稳重地翻白眼。
他也这才注意到男孩一直喊池家那位的用词。
“你管他叫‘哥哥’?”长辈奇道。
“你知道阴生子的生长规律和常人不同,你长个三岁五岁,他看起来顶多才有一岁的变化吗?”长辈满面一言难尽地说,“那人今年看着也有十几二十了,你用跟洋老师学的数学算算,这人最少也有多少岁?我估摸着我都得喊他大爷。”
最后那句话是长辈为了加强效果而夸大了说的,他说完后看着林君盛,希望能在男孩面上看见震惊或者呆愣表情。
然而,林君盛就只轻微“啊”了一声,对于“哥哥”真实年龄的诧异仅稍纵即逝。
“你就这反应?”长辈自己迷惑了。
林君盛回答说:“长得像哥哥就是哥哥,我上回跟三叔出门,他还教我不管女人年纪多少岁,只要长得像姐姐就一定要叫姐姐呢,怎么男人不一样吗?”
长辈:“……”
人高马大的男人实在没办法冲孩子说重话,林君盛话里的“三叔”简直是送上门的出气筒。
男人一掀帘,冲前面的司机喊:“加快速度,早点回去!”
“是!”司机立即应下,然后揣摩着问,“您是想起了急事吗?我也可以先送您去到地方,再送少爷回家。”
“急,急得很。”男人说,“不用分路,我也要回家,我急着回家打弟弟!”
司机:“……”
林君盛无意间给自家叔叔招了顿打,不过小男孩的心思暂时也不在自家事情上。
他还在想那个故事,想那人的经历。
然后他记起来——他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他有名字吗?”林君盛问长辈。
“那肯定有啊。”长辈说,“叫——”
“先不要告诉我。”男孩急忙打断了,他继而为自己的冒失有点抱歉,冲长辈笑了一笑。
“我想要下次自己去问。”他说,“我想听到哥哥亲自告诉我他的名字。”
因为名字是一种认可。
如果是个很久没有和人好好相处过的人,能够被认真问起姓名,又或者更严谨一点——能有一个可以让他主动交付名字的人,应该也会高兴吧。
林君盛对池暮轻的印象始于好奇,他这时的心思还很单纯,只是为对方打抱不平,直觉那不是恶人。
还有点想要让对方感受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前世第一杀【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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