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轮廓清晰, 穿一身某个品牌的运动装,醒目的logo就印在T恤胸口。
和穿着秋装的盛珣比,他那件轻薄的短袖显得有些不太合季,男生本人却像没觉察这一点, 他在呼呼吹过荒地的寒风里也没表现出冷, 只一边不住拿警惕目光往村庄那边打量, 一边又急匆匆朝盛珣挥手,示意盛珣先往他那边去。
盛珣在原地略微顿了一下, 小红球和花布领巾在背包里轮番敲他后背。
他做了个非常自然地托包动作,仿佛是双肩包的带子滑了需要调一下。
安迪和小熊随之在包内安静,他往男生所在的枯树下走了过去。
“还好你过来了。”见盛珣往自己这走,男生明显松一口气。
这是个情绪会如实反映在脸上的人。
“不好意思啊。”他说, “忽然喊你,又是在这种鬼地方,显得有点吓人,还好你愿意相信我过来。”
这个疑似林朗的年轻男生接着还飞快为自己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偷躲在一边的,只是村子里的鬼对我的动向很敏/感,刚刚送亲的队伍还没完全进村,我要是隔得太近,那些抬轿子的、撒纸钱的、还有在里面接亲的, 基本就都会立即发现我,被他们集体察觉的话会很难办。”
盛珣目光落在那张年轻面庞上——除了穿着打扮不太合季,出现的位置也足够诡异外, 对方几乎看上去正常十足。
几乎。
这仿佛一派正常的男生身上仍有带给盛珣违和感的地方,只是短短几眼打量间,那种违和感暂且还仅是一种直觉,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盛珣只不动声色地回:“你是谁, 在这做什么?”
“我叫林朗。”男生——也就是林朗痛快坦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说,“在到这里前,我和女朋友租的车在山路上忽然抛锚,两个人走了半天也没能下山,最后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山村,天也晚了,我就决定带她在村里的招待所住上一晚……结果那个招待所有问题。”
林朗的长相属于阳光周正的那一挂。
他之前看盛珣相信自己,往枯木下走时,眼睛都因受信任而明亮,说话间偶尔会露出一点虎牙尖尖。
但对盛珣说起自己的经历,他爽朗的眉眼就也蒙上了层阴影。
“都怪我。”林朗摇着头说,“我当时要是坚持下山,或者干脆带女朋友返回车子抛锚的地方,去车里凑合一晚就好了,小蔷……就是我女朋友,她当时在进房间后明明也表现出过害怕的,还说看见了怪东西,结果我心太大,以为她是累了,还催她赶快洗漱好后早点休息。”
“结果我们一休息,等我再睁开眼睛,招待所不见了,我躺在荒草地里,小蔷不在我身边,她也不见了。”
林朗仿佛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有着非常强烈的表达欲。
但在急切表达自我的同时,他目光又往村口那边投了两回。
荒村周围荒而辽阔,将村内趁夜色办喜事的声音传得很远,那拖着尾音的锣鼓唢呐声扬在风里,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悲喜。
唢呐声似吉祥也似悲咽。
“刚才被抬进去的是和你一起的人,你急匆匆的是要追进去救人对不对?”林朗暂时中止了关于自己的话题,转而对盛珣说,“我之前也观察了你一会,确定你应该是活人,才大胆和你打招呼——我知道有条进村的偏路,这就带你过去。”
说着林朗就动起身,示意盛珣与他一起借着枯木林的掩护走。
资料册里的航拍图曾展示过,荒村的整体走向是一个两边几近等长的勾。
盛珣也是顺着林朗的手臂指示看去,他方才发觉,原来,这片枯木林看似与村庄还隔着一段路,可在枯木林中沿一条斜线往它的树林一侧走,到了最西边,尽头的一棵枯树却是刚好挨着“勾”凸出的尖角,枯枝几乎快伸到了尖角处房屋的后院墙上。
“你信我啊,我真的知道有条路。”林朗一开始见盛珣没立即跟上来,只是盯着他比划的方向打量,他还有点急地为自己又解释了句。
“我信,我看见那条路了。”从枯木林尽头收回视线的盛珣说,“我刚才是在观察那边环境。”
盛珣说着跟上了林朗。
林朗却是有点惊奇:“你眼睛那么好?”
林朗行动起来也与常人无异,步子甚至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矫健,能隐约看出一点平日里喜好体育锻炼的影子。
他用惊叹口吻问盛珣:“就站在我们目前这个位置,你能一直把我说的那条路的走向给完全看清?”
枯木林里虽然都是枯木,比起常规树林来说少了茂密叶片遮挡视线,但能纵贯一片枯枝去看清远处的路,就也必须得是有一双奇好无比的眼睛才做得到了。
“能差不多看见。”盛珣说,“最西边的那棵树是不是还勾着村里一座房的院墙,你说的侧门就在院墙边上。”
林朗的有点惊奇便就地升级。
“这你也看得清?!”林朗震惊地说,“你就是传说中的脸上长了八倍镜?!”
除了小秋,盛珣身边好像特别容易招活泼话痨。
并且每一个话痨,一定都还很懂如何对五官进行灵活运用。
林朗生动的难以置信有点搞笑,盛珣也确实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因为还惦记小秋和其他问题而收起。
“你对这一带很了解。”盛珣说,并没有掩饰自己话里的质疑。
已经可知林朗是个习惯直来直去的人,他甚至还很擅长换位思考,明白他人对自己的顾虑及疑问,所以对他这样的人,有疑直问,他也会逢问必答。
“我已经在这一带呆了好久了。”重新话及自己,林朗也收敛了刚才一瞬展露出的轻松随意。
他眉目重新低垂下来,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沮丧失落。
“我之前不是说,我的女朋友在来到这里不见了吗?”他说,“但后来我慌慌张张的去找,一路找到这个村子附近,然后就听见了村里办喜事的声音……还有小蔷哭的声音。”
那也是一个像今日一样血月高悬的夜晚,林朗在荒草地上醒来,看见的却不是冯蔷描述过的可怖情景,四周徒有荒凉。
心系女友的大男孩什么诡异与恐惧也顾不上,当他一经发觉本该在身边的女孩不见,找到女友便成了占据他头脑思维的首个事项,让他一下就自荒草地上翻身爬起,接着忙不迭地搜寻起冯蔷踪迹。
在哪呢?
呼呼风声掠过奔跑的男孩耳畔,他胸腔中的焦急与担忧满溢,满脑子都是自家娇气包的女友会不会遇见了危险,又或者正在某个地方害怕地哭的情景。
那让他更急。
周围朋友们的看法都没错,他和冯蔷的确感情一直很好,他们在一起六年,却像从没走出过热恋期。
到今年年底,拿了年终奖,他们之前已经认真算过,两人的存款在加上年终奖后,便终于到达了一个毕业时两人制定的目标数额,可以够一套本地小户型的首付。
他们在毕业前聊起未来时就说好,只要毕业不分手,那么一起挣出小家的那天,就是他们去扯证的那天。
……他怎么能让他的姑娘在美好设想快要实现时出事呢?
林朗从未那么感谢过自己平日里有注重体育锻炼,他在荒草地上不知疲惫地奔跑,几乎搜索过自己能用脚到达的每一寸地方。
而最终,他终于看见那个在夜色下鬼影重重的村庄。
他听见了办喜事的声音,在夜色映衬下格外诡异。
那让他的脚步在村庄外短暂停了一瞬。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声音——
“救命!!”
女孩哭着喊,声音混在唢呐与锣鼓声里,只差没被喧闹声给遮掩下去。
可相伴六年的人对彼此有多熟悉,哪怕仅有一线嗓音,林朗也能听出那是冯蔷,他的女朋友,他用一颗年轻心脏去热烈爱慕的恋人。
他还能听出对方充满了害怕。
所以毫不迟疑,他继续往村子里跑去,什么妖魔鬼怪也拦不住一颗要营救爱人的心。
“……但我没有找到小蔷。”林朗在快和盛珣一起走到林西尽头,那不远处的村屋后院已近在眼前时说。
盛珣是一个绝好的听众,给了林朗充足的回忆与自述时间,还耐心听他控制不住的讲了些与冯蔷以前的事情。
听到自己说没找到冯蔷,身边人的步子似乎略有停顿,不过林朗还沉在自己的回忆与情绪里,他没有觉察,只望一眼前方村屋,又转头朝盛珣叹了好大一口气。
“他们一定是知道有人来找,于是把小蔷藏起来了。”林朗拧着眉心说,“我对这一带熟悉,就是因为我仍然没找到小蔷,一直在反复寻找能够潜入村子的突破口——我之前喊住你,也是确认了你是想要追上鬼亲队伍找人,知道你准备直接跟在后面从村口入村,才急忙将你叫住。”
林朗告诉盛珣,他已经实践出来,从村口直接入村最不可取,那里是鬼怪把守最严的地方。
他曾几次试图从村口闯入,都被鬼所拦截且驱赶,于是在反复的尝试中,他方才探索出了枯木林的这条道路。
“这里是最隐秘,也最不会打草惊蛇的一个入口。”林朗说,“这个后院连接着这个村的宗族祠堂,翻过去就是祠堂后院,他们的仪式最终也需要到祠堂里来进行,所以,如果你的女朋友才被抬进来,我们直接到这里等,待会她一定会被送过来。”
盛珣正想着某件事情,一时竟忘了去反驳林朗这个关于“女朋友”的误解。
而林朗一边说着,他一边还忽然低头在四周找寻了片刻,又在锁定目标后朝某棵树下走去。
那棵树的底端,临近树根的地方原来有个洞,外面□□草给虚虚掩盖了。
林朗将干草挪开,从里面取出一棍长绳,一把铁锹,两根长钉。
“我几次试图强闯进村,多少也给自己攒了一点工具。”林朗不太好意思的将这些东西呈到盛珣眼前,“有点寒碜是吧?但聊胜于无,钉子和绳子组合一下方便□□,长钉和铁锹也都能单独当武器用……你选一样?”
盛珣垂眸扫过这些林朗搜罗过来——甚至可能是从村里顺手牵羊出来的工具。
他最后挑了长钉和绳子。
不过暂时只先拿了长钉。
“绳子你先拿着。”盛珣迎着林朗的疑问目光说,“□□之后你再把绳子给我。”
林朗于是道:“好,那□□的时候我们先上去一个,再把套着长钉的绳子放下来,换另一个。”
林朗认为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
那一道院墙足有快三米高,将其内的祠堂严严实实笼在内里,不借助一点工具根本翻不过去。
他就怎么也没想到,高人竟在身边,盛珣是什么都不借也能凭自己本事翻身上墙。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两人已然靠近墙根,盛珣在预备进院时问着。
林朗正在将长绳于长钉上绑紧,他想也不想地答:“当然是因为我们都是要救人的人,而且我也有求于你。”
林朗带着一抹忧虑,但大方直接地说:“你的女朋友下落很明白,待会我们就可以把她找到,我一定会帮你将她救走,但拜托,等你们汇合,你们也帮我找一下小蔷好吗?我是真的很担心她。”
说完这句林朗又专心绑起手里的绳钉。
他恰好错过了盛珣投给他的复杂注视。
林朗的话里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譬如为什么他连冯蔷都没找到,却清楚知道这里面是宗族祠堂,并且还是被选中的“新人”一定会被送来的地方。
还譬如,为什么他一个外来者,三番几次强闯**,却最多也仅是被里面的鬼所拦截并赶出来,而从未有过真正的生人在遇邪时应受的损害。
答案似乎已经明了,盛珣在夜色里抿起唇。
他想要出声又止住话音,心情复杂,一时什么也说不了。
另一边——
被红纸装点的堂屋点着喜烛,乍看上去简直像有满屋血光。
堂屋中摆着一个老花梨木的梳妆台,雕着牡丹头的木框里嵌一面半身镜,正映出镜前的人影。
那人也是一身红,正在镜前垂手而立。
他已经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好像是对自己的这个模样很感兴趣。
在他身后,几乎鬼模鬼样的喜娘挤挨在一块,朽坏的脸上只差没将仅剩的皮肉也抖下来。
“你——”一个喜娘好不容易出了声。
她声音尖利,依稀就是之前在村里朝轿夫们喊“吉时将到”的那个。
哪怕面上已经只剩下一半好肉,也能大概看出来,如果除去喜娘,擦了脸上不人不鬼的浓妆,她应该就是个村妇模样的女人,有着一副刻薄面相。
正是这村里的原住民之一。
镜子前的人分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后靠近一步。
出声喜娘的脖子上却凭空多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手结实扼住她咽喉,立即令之前还一脸怨毒的她张大了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再说不了一句整话。
喜娘徒劳的想要去掰那只手。
那手掐在脖子上是冷的,她的手试图靠上去时却灼烫。
她挣扎无果,无论怒骂讨饶还是大声疾呼示警都做不到,只能继续“嗬,嗬”的制造出细微响声。
堂屋紧闭的门外,之前抬轿的鬼轿夫们门神似的站了两排。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但凡有一个动了想要警示祠堂那边的想法,那只神出鬼没的手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刚刚屋里那位“新娘”只是对着空气伸展手指,他们每人的脖子上就都多了三道血痕。
“安静一点。”还在照镜子的小秋说。
他冲着镜子轻轻歪了歪头。
镜子里一身红装的人回给他微弯唇角。
小秋就愣了一瞬。
他松开掐着喜娘脖子的手,随手将感觉变脏了的手指在为喜事准备的红绸上精心擦过,接着才收回来,摸摸自己嘴唇。
然后发现自己仿佛真的心情不错。
就好像能穿这么一身衣服,是一个自己都早就遗忘的愿望,它跟记忆一起消泯在了漫长岁月里。
但今天,时间地点氛围都不对的此刻。
仅因为穿上这一身衣服,它上面甚至怨气四溢,全因为是小秋才能够若无其事穿上,将其上的怨憎悉数镇压。
仅仅只是这样,那愿望好像就从回忆里挣出一个角,将一种心愿得偿的满足感暗渡于心。
让他照镜子时会无端发笑。
作者有话要说:囍。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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