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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盛珣那边怎么样了。”

    褚奎刚从背包里取出便携水壶, 感到口渴的他想要稍微补充点水分,但瓶盖都已拧开,快要上嘴前,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山头, 于是下意识的, 喝水的动作停了停, 他先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

    “站在这里也看不见。”和褚奎同一组驻扎东南角的褚商扫他一眼,抬手在他敞口的水壶上一推, “先喝你的水,喝完赶快盖紧,快。”

    褚奎便不再多话,依言立即把水喝了, 又在水珠都还沿着壶口往下淌时赶快扣好盖。

    此时山间已经快要入夜,天光由敞亮变得晦暗,整个山体都好似被叠了一层灰调滤镜。

    褚家人有个习惯,在瘴气浓重时不饮不食,避免污秽沾染食物与净水,又借由口舌被人吞咽下肚。

    褚奎也是完全仗着有褚商,他们褚家这一辈修为最好的领头人就在他身边,对方能帮忙盯着他的水又还算纵容同辈里年纪小的, 他才大胆赶在山林彻底入夜前又赶快吃喝一点。

    “你要喝吗?”褚奎把水壶盖好后又屁颠屁颠举到褚商旁边。

    褚商面前是用红线串着的一枚八卦花钱,它下方还支着一根散发着特殊木香的长枝。

    红线系于长枝自上而下七厘处,八卦花钱悬于半空。

    山间有晚风, 吹得邻近树木枝叶都时不时窸窸窣窣的响。

    但奇妙的,褚商面前细长枝与红线花钱都一动不动。

    长枝不歪,红线不颤,花钱不摇晃。

    “收好。”褚商只简洁地说。

    褚奎好像就被他严肃的口吻给凶到, 有点蔫蔫地把手和水壶都缩回去,放回包里。

    褚商余光瞥见这情景,他便又缓和了点,一边想着等再过几年,褚室毕业后估计也是这个样子,他一边带着些无奈道:“等这趟回去后不只是你,我把小室也提过来,你们俩都给我去好好做两轮饮食控制训练,练到位后一两天不吃不喝也都不是问题。”

    结果褚奎这个虽然不至于像褚室一样道具包里还塞零食,实习兼职也直奔人烘焙工坊,但总得来说也很令哥头秃的弟弟说:“哇,别别别。”

    褚奎连连挥手。

    褚商一皱眉:“你想逃避训练。”

    褚奎迅速指天对地地发誓:“不,商哥,我是想要逃避fg——我跟你说,咱们在做大事前千万别先说什么‘等回去后’,这可是当代年轻人的通识,很玄的。”

    褚商:“……”

    一时之间,糟心哥哥就不知是该为“玄术世家后人也信奉网络玄学”先感到迷幻,还是该为褚奎一句话把他踹出“当代年轻人”队列而闹心。

    他最后干脆把头扭开,不再去看傻小子似的弟弟,只专心继续监测起阵法和手里另一张感应符的状态来。

    褚商和褚奎位于东南角。

    在东北、西南以及西北四处,也都扎着同样的长枝与八卦花钱,红线之间由肉眼难以看见的力量勾连,最终结成一个环山而绕的方阵,将盛珣已经登上去有小半天的山头包围其中。

    褚家人在身上不只放了压制阳气的符,尽可能为这位一遇邪就金光闪闪的对象招阴。

    在盛珣的外套夹层里,褚商还亲手放进了一个套着塑封袋的“感应符”。

    感应符的功能很单一,主要用于监测盛珣身处位置的变化。

    当盛珣找到积怨潭的入口,身周阴气骤然加剧,褚商手里的另一张感应符与盛珣带着的是一套,会微微闪烁以示提醒。

    但找到入口并不代表通道已然打开。

    褚商到底是褚家这辈最出色的那个,他没有跟随盛珣一道入村,只是位于山脚,他也能推算出来,从入口到真正的经过通道入潭,一定还有一段距离,表层的山村极有可能仅是虚像。

    所以感应符上还有另一层机制,就是当盛珣真正入潭,周身环境磁场发生巨大变化,它方才会彻底亮起,告诉静候在四方的其他小队成员:人已先行,通道已开,速来。

    盛珣外套夹层里的符是提醒,也是一道坐标。

    信号一出,褚商能带人紧随其后的赶赴通道入潭,也能靠着坐标尽快将盛珣找到。

    “他已经找到了入口,我给他放的平安符和求助符里,只有平安符会被他隔一阵就触摸上一下,汇报平安信号,求助符他则连拆都没拆。”褚商重新推算过一轮目前情形,也不由将话题引到盛珣。

    他对着面前的阵法和手里的符摇了下头:“他确实比我预期的能力要好,作为新人胆识过关,要求去孤身探路时不慌不乱,做得也的确不错,是我之前小看人了。”

    褚奎对褚商的话正要点头。

    不过他眼尖,比褚商本人更早一步地看见了对方的手。

    “商哥!”褚奎飞快打断褚商的感慨,他指着他的手说,“你快看符!”

    褚商手里的感应符大亮。

    盛珣在入口处徘徊了大约三小时,夜色彻底笼罩山头的一刻,他入潭了。

    “走。”褚商一边向其他小组发出信号,一边果断道。

    褚奎紧了紧背上的背包。

    *

    那是一派荒凉又奇诡的景象。

    外间的世界分明才刚刚入夜,月出东山,明亮月色方在山头探出一点月光触稍,可这里,月亮仿佛跑了个五十米冲刺短跑,是转眼已月至中天,并且月光昏黄。

    乍看上去,这里的月都有些泛红,好像五十米冲刺速跑后气血上头,整个月亮都是红色调。

    “新娘子,新娘子……”

    嘈杂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它们像潮水一般在血月下朝躺在荒草地上的人靠近,其中还夹杂着奇怪的蹦跳声,就仿佛有许多人在踮着脚,是一踮一耸地跳着走路。

    这真是一块名副其实的荒草地,丛生的杂草快要有成年人小腿高。

    在荒草地的正中,深色的厚重棺盖将杂草压塌下去一方,上面沉沉躺着一个闭着双眼的人。

    他好像睡得比以往来到荒村的人都要沉,已经念到“黄元白元抛”的乡调声也惊不醒他。

    风声还送来一种燃烧时独有的哔驳作响声,是好几摞黄纸围绕着这个熟睡的人在烧。

    滋滋火舌将黄纸卷成飞灰,那些正向熟睡之人靠近的身影手中不断做抛洒动作,让风将纸灰与纷扬的纸扎铜钱一并吹向那人,还落了一部分到人身上。

    “抬进罗刹门。”

    私语声继续唱。

    “换掉旧新娘。”

    那人:“……”

    棺盖上躺着的人无动于衷,简直宛如睡死了,不管是荒草地里的冷风还是烧纸还是乡调都吵他不醒,睡得安安稳稳,特别好觉。

    踮脚走路的**民与鬼轿夫在这人面前站定,他们集体缓缓朝地上的人低头。

    “……”

    在一阵令鬼迷惑的沉默里,地上那人就终于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

    这人身上其实还趴伏有一个鬼,就像当初鬼怪的呜咽声也是叫醒女孩冯蔷的一环一样,这位鬼在鬼轿夫们到来前,它也已经静静贴着这人良久,只剩瞳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对方面庞,口中呜呜咽咽,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声。

    ……但也没有什么效。

    鬼哭得很尽力,鬼笑得也很卖力。

    人终于翻了个身,却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鬼的呜咽声也不得不中断——因为人翻身时肩膀还撞了下它的脸。

    它在极度的难以置信中,迟钝的感官被缓慢调动,感到了一阵宛如还活着时被人打脸一样的酸痛。

    趴着慢慢抬手捂脸的鬼:“……”

    不应该。

    太不应该。

    这次的“新新娘”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继续辟驳作响的烧纸声与风声里,前来赶赴今日“婚宴”的怨鬼集体失语,为闻所未闻的发展陷入寂静。

    “吉时将到——”

    不远处,亮着血色灯笼的村庄中,遥遥就有几个作喜娘打扮的身影这样喊了一句。

    对方声音尖细,音调很高,语气依稀还带警告。

    胸前佩着纸红花的鬼轿夫不再犹豫,他们各托起棺盖一角,将它连带着上面躺着的人一起抬了起来。

    没关系,就算现在不醒,待会也总要醒的。

    同样的念头在鬼轿夫们如出一辙的呆板面容之后转着。

    在他们后方,那之前短暂中止的乡调声也又重续起来。

    他们重复地唱:“新娘子,新娘子,荒村来了新娘子——”

    被高抬的“棺轿”上,原先还趴伏在人身上的鬼随着抬轿而消失,好像是提前撤回到了村里。

    当感到身上一空,“熟睡”的人睁开眼。

    他眼里是全然的清醒,一看就知道刚刚根本没睡。

    他隐约有个想往后看的动作,又因为需要维持目前姿态而实在难以转过去,于是半晌,他视线又落回跟前,觉得有些无趣似的又合上了眼。

    后方荒草地上,当这群踮脚走路的鬼离去,原先摆放棺盖的位置却有了细微响动。

    那里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确定都走了。”紧跟着身影一并出现的小红球轻轻跳了一下,它压着下方的草径说。

    身影没有立即接它的话,只把目光投向抬轿队伍消失的方向。

    他似有所感,像知道那边被抬走的对象刚刚也想往回看,要盯着那边也看半晌,才将小红球与小领巾都收好。

    “你们能实时感应到小秋到了哪,对么?”这人开口问。

    泛着血色的月光朦胧照清他的脸——居然是盛珣。

    “当然。”小红球回答说。

    盛珣就深深吸了口气。

    他拎起原先同样隐藏在一旁的背包,检查过自己身上带着的褚家的感应符。

    然后按着计划,在两个娃娃联手的掩护下,他遥遥跟在队伍后方,朝真正的荒村靠近。

    被鬼轿夫们抬走的理应是盛珣,今日被积怨潭挑中的“客人”也是盛珣,但至于为什么最终被抬走的是小秋,源于还在外间纸村时发生的一个意外。

    “快要入夜了。”当时的小秋看了眼窗外天色,转身对盛珣说。

    盛珣点了下头。

    他连掀开那幻象床铺上的被子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那么躺下去,准备开始等待通道的打开。

    结果小秋在盛珣躺下的第一秒就表情细微一变:“等等!”

    鬼以难得迅疾的动作将人又从床上拉了起来。

    盛珣本该有一句“怎么了”要问。

    但在他问出口前,屋内所有对象都听到了一声诡异的“咔”。

    纸招待所的一楼,前台的纸人女登记员隐约感到了什么,她有些诧异地再次朝楼上抬头,直盯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

    二楼尽头的房间内,一人三鬼,正集体围观着床头背板上的蜿蜒裂痕,无言以对。

    “……是它的真身棺盖裂了。”小秋作为及时阻止了盛珣的那个鬼,也担负起了率先打破沉默的职责,“你身上的招阴符能勉强遮盖金光,让积怨潭和这里的鬼怪都分辨不出你是金光携带者,但再怎样招阴,它起得也仅是跟障眼法差不多的功效,并不会真正令你的金光失效。”

    所以,棺盖作为承载了极大怨念的邪物,其上浸染的每一滴血都带着怨怼。

    它的怨念力量穿透了褚家人给盛珣做的削弱掩饰,引出了金光与它碰撞。

    而很显然,这积攒了无数怨气的棺盖也抵不过金光一镇。

    盛珣就是躺了一下,小秋把他拽起来已是够快……结果棺盖还是颤巍巍出现了一道裂痕。

    假如盛珣继续躺下去,它多半撑不到进入荒村。

    “不要急。”不过小秋还安慰盛珣说,“我有办法。”

    小秋的力量至阴,基本与所有的邪物阴灵都契合。

    他用自己的力量填充裂痕,先凑合着还了棺盖一个完整,接着,等必须入潭的盛珣再躺上床,小秋便像是一滩水,他把自己的力量散开,缓缓渗透到了床下。

    “我又想起了一个小故事。”盛珣在终于能稳稳躺上床时说。

    小秋的声音从床底传上来,有一些闷。

    “什么?”他问。

    “一个我小学的时候就听说过的故事。”盛珣忍不住敲了两下身下的床面,“叫‘好朋友,背靠背’。”

    该鬼故事的具体不必赘述,反正它流传甚广,是经久不衰的校园鬼故事之一。

    小秋在床下听完了这个故事,照例鬼听鬼故事听不出惊悚,只觉得这个故事也很莫名。

    但就是靠着这一招“背靠背”,小秋支撑着棺盖不与盛珣的金光碰撞到裂开,他们顺利入潭。

    因为入潭后污秽聚集,鬼怪众多,小秋不可能再显形一路撑着棺盖走,而假如放盛珣独自被抬,恐怕半路棺盖就要分崩离析,不能去到乡调里的“罗刹门”,见一见将被替换的“旧新娘”。

    “等入潭之后,我会让娃娃们掩护你。”小秋说,“我跟随他们的队列入村,安迪和小熊身上能感应到我,它们联手也能勉强盖掉你的行踪,你来找我。”

    盛珣听完就皱起眉:“你单独跟他们进去?”

    盛珣想要说那太危险,他担心得不假思索,完全没考虑小秋实际上是不是能一鬼横扫一村的问题。

    小秋听出了未尽之言,唇角便浅淡地弯了一下。

    “不危险。”小秋说,“我很强,不会受伤,而且你很快就会来。”

    盛珣的眉心又过了一会,在小秋的坚持下才慢慢放开。

    “好。”盛珣说,“以你自己的安全优先,我一定马上来。”

    接鬼亲的队列撒着纸往荒村去,追鬼而来的人跟在队列后方走。

    当贴着大红喜字的村口映入眼,今日办喜事的屋子非常显眼,它已全用红色的饰物给装点好了。

    那红在黑夜映衬下像滴血一样,凄厉又阴惨。

    小秋在棺盖上看见这一幕,不知怎么,他却像想起了什么,一转眼却又什么都没想起,内心无端一阵空落。

    这空落感令他慢慢在棺盖上坐起身。

    鬼轿夫觉察到了“新新娘”的“苏醒”,分别从四个方向扭头朝上看去。

    “新娘”坐在棺盖充当的轿上,表情平静到仿佛这里没有任何异常。

    在喜烛的烛光下,他显得比涂了颊红的鬼轿夫们还白。

    “走啊。”这位“新娘”还语气凉丝丝地说,“不是去打扮新娘么?”

    鬼轿夫们齐刷刷转回了头。

    不自觉就走得比之前抬新娘入村时还快。

    而另一边,盛珣的速度也并不慢。

    他答应了小秋会很快来,一路上便踩着安迪和小熊能做到的掩盖极限往这头赶。

    但就在盛珣已然能看见村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小声喊他:“等一等,等等。”

    荒村周围是成片的荒地,仅在西北方向有一小片枝丫光秃的枯木林。

    盛珣听出那声音是一道很年轻的男声,他忽然响起资料册里登记失踪的林朗,循着声音转头,就果然看见,在枯木林最外圈的一棵枯木下,有个眉眼仿佛大学生的年轻男生冲他挥手。

    作者有话要说:玄术师小队持续loading中,目前仍是盛珣小秋带俩娃的合家欢副本时间。

    《囍》是真的很好听!

    原唱葛东琪,不过我最喜欢祖娅纳惜的翻唱版,萧忆情的也不错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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