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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家宗祠?”盛珣在昏暗中眯了下眼睛, 低声读出悬挂在他视野斜角的一块牌匾。

    他和林朗已经顺利翻进了那堵三米高的院墙。

    林朗脸上还挂着对盛珣竟然能自行翻上三米墙头的震惊,不过他震惊也知道要好好保持安静,是一脸震撼地轻手轻脚跟在盛珣后面,再由眼睛可能不只是八倍镜, 还带红外线夜视功能的盛珣带他一路神奇走位, 沿墙根摸索到了院内建筑主体的斜后方。

    “原来这个村子里的鬼都姓孙。”林朗在盛珣旁边嘀咕。

    他也顺着同一视角努力往那边看了几眼, 却只觉那牌匾上的字像鬼画符一样,就算让他绕到正前方去看, 也不一定能明白写得是什么玩意。

    他真心实意的对盛珣说:“你好厉害,这也能看懂。”

    “是籇书。”盛珣视线还落在前方,“我小时候老人带的时间比较多,没事就爱带我认字练字, 老人家的书柜里又什么都有,让我最后认得杂,但又一门也不精。”

    林朗觉得盛珣是在谦虚。

    “已经很厉害了。”他感慨,“你现在都还记得,也还用得上呢——我小时候也是每逢假期就给爷爷奶奶带,但我什么也没学,什么都不精,只有每逢放假胖十斤。”

    那句“胖十斤”里隐约夹带了一个当年小胖墩的怨念, 哪怕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匀称的成年人,当年被猛烈投喂的回忆仍叫人心有戚戚。

    盛珣本来正在观察前方状况,他在心底推演这一方区域的完整地形, 听到林朗这句,他感到好笑,那笑意却又倏而出现,倏而没了影。

    想起自己发觉的东西, 他终究是不太笑得下去。

    “这是一个四进的院子。”盛珣说,他直接换了话题。

    刚刚□□进院的一刻,在墙头上尽管只停了短短几秒,不过那停顿的间隙已足够盛珣迅速居高临下扫视整个大院。

    这里的整体构造有些像个四合院,轴线对称设计,建筑的主体材料是木混砖,被规整的分为了大门、仪门、享堂以及寝堂四部分,严格遵守着一个宗族祠堂应有的构造。

    在寝堂的后方——也就是盛珣和林朗正身处的地方,这里是连接寝堂的后方庭院,还搭有一个小神龛,在庭院里也摆着供奉。

    那个神龛内黑黝黝的,其内供着什么看不分明。

    盛珣对它感观还好,林朗对它却像是不由自主地有些退避。

    “寝堂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然后享堂就是正厅,他们主持各种红白喜事和新年祭祀也都要在厅里。”林朗一边顺着盛珣对院子的观察说着,一边他又忍不住往神龛那边看了一眼,抱起手臂。

    “但那个神龛是做什么用的?”他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抵触,“我看着它就心里发慌,总觉得怪瘆人的。”

    盛珣回头看他一眼。

    “可能是供的土地或保家仙。”盛珣说着伸手。

    在林朗看来,他感到盛珣好像是准备直接抬手按自己肩膀或者脑袋,要手动让他别再往那边看了,专心点正事。

    不过奇怪的,盛珣像又顾忌着什么,最终那手中途转了向,没挨上他,只敲了下他手里的铁锹。

    “别看了。”盛珣说,“我们不请自来,又是擅闯别人宗家祠堂,保家仙不给我们好脸色很正常。”

    林朗认为盛珣说的很有道理,他把盛珣的中途收手当做是对方还挺讲礼貌,想着他俩才刚认识,没那么熟,所以不便直接上手的表现。

    林朗人有些自来熟,还觉得盛珣有点见外,他迅速应了声好,就准备自行抬手去勾一下盛珣肩膀,表示他俩今天已经是要并肩作战的好兄弟。

    结果手刚抬起来,胳膊都没打直。

    盛珣忽然往前迈了两步。

    林朗:“哎……”

    “前面回廊上的村民往前厅去了。”刚好离开林朗手臂范围的盛珣说,“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迎新人入堂,我们先进寝堂从后往前绕,走。”

    前方大门外的村道上,锣鼓声的确已在街道尽头闹得响亮,开始慢慢带着装扮完毕的新人往祠堂这边走,一片熙熙攘攘。

    “知道了。”林朗急忙收起他才升起不到一眨眼的困惑,也没将盛珣恰到好处的朝前往心里去,更没多想。

    两人继续连走带躲,顺利摸进了供奉孙氏祖宗牌位的寝堂。

    在许多封建守旧的地方,宗族祠堂算是村镇内的重地,供奉着祖宗牌位的地方平日里不仅是外姓人不得入内,就连村镇上的妇女儿童也被要求禁足,更有甚者,会因违背族规而遭受惩处,上族规伺候。

    并且行刑地点一般就在祖宗牌位跟前,美其名曰“昭告先祖,请求恕罪”。

    这一整个厅堂的氛围都莫名压抑又晦暗,仅有的照明是牌位桌上的几盏烛台,里面点着又粗又长的白色蜡烛。

    牌位桌前的空地上有几个蒲团,在白烛光的照明下,它们看上去是深褐色。

    “什么味道……”林朗在走到那几个蒲团附近时道。

    盛珣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示意止步收声。

    林朗不明所以但照做。

    接着,盛珣无声朝蒲团之一指了指,林朗循着指示看去,他就深深吸了口气——

    之前分明还空空荡荡的蒲团上,仅一眨眼的功夫忽然就多了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跪在蒲团上的人,他们的脊背深深佝偻下去,在牌位桌前几乎缩成团。

    两人身下不断渗出发乌的血水。蜷缩在身下的下肢都极不协调,像被打断又碾碎过一样怪异。

    血水从他们身上流出,又渗进底下的蒲团里。

    林朗闻到的,就是蒲团被污血浸泡过后发出的腥臭气。

    “……”林朗为眼前所见惊得失声,他本能要往盛珣那边靠拢,想跟对方挨近一点。

    不过才走了一步,蒲团上的两人蓦地又消失不见。

    他再眨一下眼睛,还想往盛珣那边走的脚就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看见,蒲团上原先跪着的人之一,已经站到了盛珣后面。

    对方的腿可能真的是被打断过,哪怕站起来也形容怪异,有些直不起身体,佝偻的上身屈着朝前。

    林朗急忙想要喊盛珣快躲开……然而浓重的腥气钻入鼻腔。

    那味道直接来源于身后。

    蒲团上原先跪着的另一个人,也正站在他后面。

    “你……”

    站在林朗身后的“人”开口,声音低哑粗粝。

    但出人意料的,对方的口吻竟称得上和善,依稀还带着一丝困惑。

    “……什么?”林朗忍不住说,他回应了对方一句。

    那背后的“人”顿了顿,接着又用粗粝嗓音开口,慢慢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

    林朗为对方的用词一怔,想要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就听另一边,站在盛珣身后的那个对盛珣道:“你是……第一次来……”

    “是。”盛珣对身后的东西好像全无畏惧,已然转过了身,面朝向身后佝偻的人。

    对方继续问道:“客人……来这……做什么?”

    “来帮忙。”盛珣答。

    鬼狗搂着身子难以与他对视,将脸低垂向地面。

    盛珣就还主动微弯下腰,他视线落在那张隐约能找出一线往日轮廓的脸上。

    “我来救人。”盛珣语速和缓,非常清晰地说,“但要救的不只一人。”

    头颅低垂的鬼好像就有些错愕,她努力将脸往上抬起,想要再仔细看一眼眼前的人。

    林朗身后的鬼也慢慢调转了方向,往这边望过来。

    到这时,林朗确定了两个鬼虽然有些吓人却没有恶意,他便也深吸一口气转身,看清了对方具体模样。

    ——是两名女性。

    两名假如抹掉脸上血污,四肢完好康健,便能立即看出身上青春朝气的年轻女性。

    “……明白了。”嗓音嘶哑的那个说。

    她喉咙坏朽,早已听不出一丝一毫本该有的柔和纤细。

    她和自己的同伴还都鬼气森森,形容可怖。

    但她们说:“客人……请藏好……”

    “在……祠堂里……我们……能……帮忙……”

    女鬼说话几个字一顿,宛如年久失修的八音盒那样断断续续。

    她们和外间正在筹办的喜事村民俨然不是一路。

    她们是曾经的新娘,举办过阴亲。

    因为哪怕成了鬼也仍然心存反抗,并没有遂了愚昧者的愿,按着对方所期望的“结了婚就好了”、“事成了就好了”、“成了我们老x家的人就心甘情愿了”。

    所以入了**的她们被关在祠堂内的寝堂,受过“族规伺候”,被要求面对着宗族牌位反思省罪。

    漫长的时间与封闭的环境会消磨精神,摧残意志,令鬼也逐渐忘记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人,又是为什么要在这里。

    可只要有人把祠堂的门推开,对方带着不属于**的鲜活与想要拯救谁的意志冲撞进来。

    生者的意志会令混沌的魂魄们短暂清醒过来。

    她们走不了了。

    但还可以试试帮别人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事出门,小短章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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