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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着小秋的说法, 他最终放弃了“更多的自己”,转而换成了鬼娃娃们的信物,这已经是个他贴心权衡过的结果,听起来他还特别为盛珣着想, 是十分通情达理。

    但作为被贴心考虑的当事人, 盛珣只能用一段非常具有概括性的沉默来表达心情:“……”

    他感觉自己面部的每一寸都在极力展现一言难尽。

    假如可以, 盛珣当然希望他能立即把小秋和两个娃娃都打包送回家,随便来个什么某团某鸟闪送都行。

    然而事实是他不可以。

    人都已经进了通往积怨潭的“站台”, 小秋胆大能力也大,不仅是把自己给塞在包里成功一路潜伏,还带着两个器灵娃娃一并瞒天过海。

    对方都已经避开了一车玄术师的感知,又通过潭口检测地跟了进来。

    “来都来了。”小秋还说。

    鬼无师自通了传闻中的过年三大金句。

    盛珣好不容易一口气顺下去, 听到这么一句,他便感觉那口气又卡在了半途,让他特别想要去鬼的脑袋后方拍上一把。

    他也确实拍了。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对我说,孩子还小?”盛珣手心贴着小秋的头发,看鬼怪格外漆黑的发丝从他指间堆出来,他有点没好气的在其中一簇上拉了拉。

    小秋随便盛珣怎么薅自己,还很配合地把头低了低。

    “孩子不小。”小秋倒没对盛珣使出过年金句连击,他在低头时还认真回答, “真要按年龄算,家里你的年纪排第二小,垫底的应该是2005年前后生产的小熊。”

    小秋具体年龄尚不可考, 安迪是生产自1990左右。

    这么算,只差一点就要跨进“00后”门槛的盛珣,在家里还真排第三。

    “……”盛珣无言以对片刻,他手指缠着小秋发丝, 最后只能说,“咱们家的辈分可能有点混乱。”

    对这句话小秋便表示了赞同。

    不过鬼还宽心地说:“没关系。”

    孩子不小,但确实来都来了,全家年龄排第三却担任着慈父一角的“盛爸爸”并不能怎么办,也就只好很是心累的接纳了它们的存在,再接着去做原本计划内的事情。

    209号房和这个处处透着九十年代特色的招待所一样,它白墙的底部刷着半截黄瓜绿的漆,窗棱是木头的,深色,外面有竖条的不锈钢防盗网。

    这是个标间,只有一张大约一米五规格的单人床,铺着素色带花的床单,床头背板和旁边的床头柜都是红棕色,床头柜上还有个款式很老的拨号电话,白色,不过拨号面板已然泛黄,盛珣去检查过电话线,发现后面的接口早就坏了,线是断的。

    “这个电话也是个纸模。”小红球跟在盛珣身边一蹦一跳,发出了安迪的声音。

    不用再假装自己不存在,器灵和鬼怪相似,只要人身上携带有他们的本体,它们也能调用力量,这会更是可以大方闹出动静。

    鬼娃娃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专供白事用的纸扎物品可怕,反而饶有兴趣地问盛珣:“我们可以把这里的纸玩具都带回去么?只要给它们一点力量供给,它们会像真的一样可以用,很好玩也很方便的。”

    安迪的小红球可以自行变出嘴,不用显形也能叭叭。

    盛珣在床头柜前直起身:“不。”

    他果断驳回了娃娃的申请,拒绝让家里出现“纸扎角”如此耸人听闻的东西。

    “我宁愿给你们买真的。”盛珣说。

    “好吧。”安迪道。

    小熊和小秋要安静上很多,也更懂得与人配合着分头工作。

    花布领巾像要给屋子除尘似的,沿着屋里每样家具都扫了一轮,回到盛珣面前时却依旧干干净净。

    它用自己领结的部分敲敲小红球。

    安迪读懂了小熊的意思,代小熊向盛珣汇报:“小熊说,它已经去看过了这个房间其他地方的家具,这里的东西基本都是纸扎,只有床不一样。”

    小秋收回自己刚刚蔓延出去窥探全村的感知,他在安迪之后显形。

    “不只是这个房间。”小秋就他的发现补充说明,“这一整个村子,只有村口石碑与这张床的真身材质不同,它们不是纸做的。”

    村头的石碑就和盛珣猜得差不多,它真身就是一块真正的石头,用材上也没什么特殊,在所有能够刻字的石材里只能算一块中等料。

    但对于眼前的床,小秋陈述完他对石碑的观察,在要提及床铺时却很明显的停了一下。

    “床怎么了?”盛珣问。

    鬼站在床尾,他落向床面的目光显得有些幽深。

    闹腾的鬼娃娃也不闹了,它慢慢驱动着小红球和花布领巾挨在一块,一起停在小秋身边。

    “你看一看。”小秋在安静了片刻后说,他苍白的手伸向床铺,就像轻轻拂去一些浮尘。

    在小秋手指经过的地方,原本貌似普通又寻常的床一寸寸消失,露出一块长条形的深色木板来。

    那是个生活中不太常见,却又很容易被一眼辨认出来的东西。

    一个棺盖。

    并且那棺盖还不是常规的扣着摆放,它是里侧翻朝向外,像等待着承托什么一样,静静仰面朝天的摆在那。

    “这就是为什么冯蔷之前会觉得床很硬。”盛珣盯着棺盖缓缓地说。

    小秋的手没有在破除幻象后移走,鬼苍白且瘦长的手指还悬停在棺盖上方。

    小秋好像被什么所吸引,他短暂地怔住了,过了好一会,还是身边的小红球轻轻滚过去,碰了他一下,他这才回神,对盛珣的话应了一声:“嗯。”

    盛珣没有问小秋是为什么而出神。

    因为小秋很快主动告诉他:“棺木原本是棕色。”

    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棺盖是红棕,与之前由它幻化出来的床头背板同色。

    仿佛也就是在小秋尾音落下的那秒,空气中浮起血味。

    那血气的腥臭源自棺盖内里,就像它曾浸透鲜血,而旧血尚留在木层底下还未干涸,血气没除,表层的木头便又已被新鲜血液给涂满,于是血味层层叠叠往下沉积,最后深入棺木的每一片木屑里。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情。”盛珣继续注视着棺盖说。

    小秋又“嗯”了一声,等待他将话说下去。

    盛珣费了一点力才使自己把视线从棺盖上移走,他微微闭了闭眼,脑中快速闪回的是关于资料册的画面。

    “新新娘,八夫来抬轿,黄元白元抛。”盛珣慢慢复述资料里的内容。

    这是冯蔷曾在发觉外间偷天换日后听见的古怪乡调。

    最初看到它时,盛珣就与褚商讨论过,他感觉这乡调里描述的情景既像出嫁又像出殡。

    而褚商当时的回答是:“你的猜测都对。”

    这位褚家大哥给出答复时还眉头紧锁,透露出一股发自内心厌恶。

    盛珣只反应迟缓了一小会,便明白了对方连提都有些不愿提的那个词——冥婚。

    被挑选进入荒村的“新娘”,最终的下场恐怕都仅有一个,是会与荒村里的某个恶鬼结冥婚。

    “但让我非常在意的还有它的下一句。”盛珣从回忆里抽身,他的眉也已不自觉皱了起来。

    他对小秋说:“抬进罗刹门,换掉旧新娘——罗刹是恶鬼,是荒村里的邪祟,但‘旧新娘’呢?”

    “旧新娘”,是上一任不幸被积怨潭选中的受害人么?

    如果是,那持续快二十年的人口失踪,这里有多少个“旧新娘”……又或者这里有多少怨鬼,曾经也是像冯蔷一样,是在冷风与鬼哭狼嚎声里猝然惊醒,在荒野地里惊恐惶惑的“新新娘”?

    小秋没有回答盛珣的问题,他静默与盛珣对视,盛珣便觉得答案其实已经都在他们心里。

    有多少“新娘”,是一件并没有办法单用数字去计算的事。

    因为哪怕数字只有一,也意味着有无辜者在这块棺盖上流下过血泪,它令人心里发堵。

    小秋平日里就面色苍白,他很少露出什么明显表情,可盛珣此刻看他,却觉得鬼的苍白面孔下隐约浮动着血气。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小秋轻轻地对盛珣说。

    鬼向人类反问问题。

    盛珣看了他一小会,从床头走到小秋站立的床尾。

    “在想和我差不多的事情。”

    小秋被盛珣拉过了手,听着他说:“这一趟来得太对,我们不会让这里再有下一个‘新新娘’。”

    “嗯。”小秋回握盛珣的手,他神色勉强又变好看了一点,

    那之后,小秋抬手让床铺的幻象复原

    “你刚才脸色很不好。”盛珣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又散去,它们被悉数遮掩在幻象下。

    他对小秋方才的状态有点担心,提了一句。

    小秋摇摇头,只将自己还没放下的手又伸到盛珣身边,自然地把手放进了盛珣外套口袋。

    “我也想起来了一些东西。”小秋说,“我刚刚只是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特意把棺盖朝上摆。”

    盛珣把自己手也放回口袋。

    “为什么?”他声音不自觉有些压低。

    “被选中的人会先被这块棺盖抬走,意为昭告四方,让邻近所有生灵与怨鬼都同时知道,这就是今天注定要嫁给鬼的新娘。”小秋说,“我刚刚看过,这棺盖的四角能下楔,等被选好的人梳妆打扮完毕,成了一个合格新娘模样,接着他们会给棺盖入楔,同时将也人钉在盖上,再算着所谓‘吉时’,抬去新郎尸骨停放的地方。”

    然后等到了地方,再将棺盖翻转,把人一并扣进棺内。

    新娘新郎从此长久相对。

    挣脱不得,逃脱不能。

    这里讲究的就是这种“合棺”。

    作者有话要说:双节快乐!

    ——

    再次推荐bgm:《囍》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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