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怨潭运转了快二十年, 这块地方都仿佛已然成精,对于该怎样吸引受害人有了经验。
在村民的印象里,以往那些最终会走进村口的人, 他们大多风尘仆仆, 身形疲惫, 是已经被困在外间山路上磋磨了大半日, 潭口要直到他们精神体力都快耗尽, 人累到了极点, 太阳也快下山,方才会让山村显形。
对已经很累又清楚今天下不了山,更不想在山野露宿的人来说, 这个突然被看见的村子便堪比柳暗花明, 会让他们毫不迟疑地主动走过来。
村民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在村头专职负责做“接引”,对如何劝说行人留宿山村很有经验。
以往情形下, 只要他适时地出现,向疲累客人打个热情招呼, 用他精心绘制的皮相恰到好处咧开嘴, 再亲切好客地笑一笑, 疲劳的客人就会自然对他充满信任, 接着被他引去村里那间招待所。
……但今天似乎哪里不太对。
哪里都不太对。
村口处传来生人入村的感应时, 接引村民甚至做了个有点久违的举动——他缓缓朝天上抬头,迷惑地看了眼还敞亮的天空。
今天的客人来得太早了。
而且话又说回来, 这么快就又到了村子里该有新客的时候么?
村民费解, 但思考对他来说也是件很久违的事, 他只想了片刻就觉得累,于是只遵从着指示,像他过往每一回做的那样, 动身前来村口接人了。
今天的客人是个怪人。
村民在看见那年轻人的第一眼便如此断定。
因为对方不仅来的很早,看上去也完全不累,在进入村子后还一脸奇怪的柔和笑容,好像是遇见了一件特别有趣又舒心的事情。
村民在这里负责接引好多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变态。
“您好哇。”但村民还是在年轻人看向他时招呼说。
他咧开嘴,露出自己最标准的笑容:“您从外边来的?我们这山上的路可不好走,有点累人吧?”
接下来只要年轻人回答“是”或者“累”。
村民就能顺势说“咱们这儿地方虽然小,不过好在村子里还是有个小招待所,今天时间也晚了,要不就考虑在我们村落个脚,我们这里也好久没来客人了”。
结果年轻人说:“还好,不累。”
村民:“……”
原本的词接不下去,村民卡顿了一会,他再才慢慢地说:“那您……体力真不错。”
“是啊。”年轻人这回倒是又肯定了,让村民就特别想将他这声“是”给调到前面那番对话里。
年轻人——盛珣还随手调了下肩上的包带。
他垂眼看着一旦卡顿,那满面热情微笑就会一并停顿的村民,闲谈似的道:“我平常还挺注意锻炼的,所以身体素质还算好。”
村民就又过了片刻,才又慢慢地说:“……这样啊。”
对话完全不如预期,村民的热络语气似乎也很难维系下去,他在说出所有与预设不相符的话时语调都十分平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盛珣是故意跟他闲聊的。
眼前的村民在盛珣看来,就好像一套设置好了的程序,他有意为之的闲聊则是在给这套程序不断制造bug,而村民每遇到bug一回,对方那副“热情好客”的尊容便会像被突然暂停,对方努力伪装的“普通村夫”形象会在那一刻漏出破绽。
他会突然平板地盯着盛珣,嘴角却还牵在一个笑的弧度,整个人的五官好似描绘上去,虚假又怪异。
【他,是。】
小秋趁盛珣与村民“攀谈”的期间观察够了,得出结论的他在盛珣口袋里写字:
【纸,人。】
这次小秋只用写一遍,有了经验的盛珣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村民还在努力修正bug,将谈话不断往招待所引。
在小秋得出结论前,这位纸人村民试着对盛珣说:“今天天已经晚了——”
盛珣笑着回答:“您说笑了,看看这天,还早呢。”
村民又尝试道:“我们这村也已经好久没来过客人了——”
盛珣:“这样啊,真巧,您现在忙吗?不如这就带我在村子转一转,我来给村子当回客人——不过您看,今天时间还这么早,我可能转一圈就走,还是准备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山。”
村民:“……”
活人跟纸人比赛着“您”来“您”去。
盛珣接话接得有多痛快,他拒绝被带去招待所就拒绝得有多利落。
还好这位专职接引的纸人是个脾气不算火爆的纸人,不然,他这会可能已经成了个纸气球人。
因为他就从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客人!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还想原路下山?
从这个地方诞生至今,就还没有一个走进了村口的人能够又原路返回地走出去下山!
小秋写字告诉盛珣这是个纸人的时候,纸人村民连笑都已经不笑了。
他没变成纸气球人,但面部神态开始往纸人应有的模样靠拢——眼神平直,面容呆板,皮肤倒不是惨白,是另一种更诡异且病态的纸金色,而嘴唇血红。
“这位客人……”纸人声音阴惨惨地说。
但他没说完。
难搞的客人看了一眼天,又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盛珣像完全没看见村民身上的变化,只若无其事地说:“没想到和您聊得这么投缘,天色都给聊晚了一点,我改主意了,招待所在哪?劳烦您带我过去吧。看在村里竟有您这样的有缘人的份上,今晚我就住你们村。”
原本正考虑采取强制手段的纸人:“……”
也顾不上天色究竟有没有晚一点,这会依稀还是大白天,客人仿佛是在说胡话的问题了。
村民对于自己的接引任务有着超乎想象的执著与尊崇,他一经发觉话题回归正轨,终于是能衔接上程序,他的脸都还变回去,好客的热情笑容就已浮现在那张手绘的纸脸上。
“好嘞,我这就带您过去!”
生怕盛珣又突然反悔似的,接着,纸人村民飞快将对于招待所的介绍词一股脑说完,根本不再给盛珣任何发表意见的机会。
村子总共也没几步路,他转眼将盛珣带到招待所跟前。
“就是这里了。”纸人在招待所的大门前对盛珣说,他还帮盛珣推了门,往里招呼了一声,还想回身来取盛珣的背包,展现热心的帮盛珣往里拿行李。
“不必了。”盛珣不动声色避开纸人的手——主要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人家烧成飞灰。
不过他嘴上说的自然是:“我自己来就好,您也热心忙活了半天,就让我自己来吧。”
纸人村民反正将人带进招待所,他的任务便算是完成。
客人拒绝他的帮扶也不算罕见,他没有强求地收回了手,终于是对今天的接引感到了丝安定。
“那我就先走了。”他按着以往的词,对已经两脚跨进招待所的盛珣说,“我就住村头往里数第五间屋,要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到那边去喊一声我。”
这就是番套话,为了维系他“热心村夫”的形象才会加在每次的交谈末尾。
以往的客人大多是点头或客气微笑,从没有人会对此多问。
也从没人能顺利做到去那间屋子一回。
但在村民临走前,盛珣叫住了他。
“我都差点忘了问。”盛珣说,“都聊了半天了——请问怎么称呼?”
纸人都已经转过了半身,他的脚将落未落地悬在门槛上,却像整个人突然愣了一下。
他该被怎么称呼,又叫什么来着?
这问题似乎跟之前的抬头看天与自行思考一样,都过于久违了,以至于村民要定在门口半天,却没能回答。
“趁着这月色微明,曲弯弯绕遍荒芜径,又只见门庭冷落倍伤情。”(1*)
招待所里忽然传出唱戏声。
木头柜台后,是那个曾被林朗说过妆容奇怪的女登记员旁若无人,咿咿呀呀地吊起了嗓子。
“听樵楼早已报初更,刁斗无声寂静,我是孤儿寡女,是何人叩我柴门?”(2*)
戏腔细且转音悠长,女登记员唱地随意,其中或许还有一两个调走了音。
她谁也没看,封皮磨毛的旧式登记簿摊开在漆面剥落的柜台上,只自顾自晃悠起自己坐着的木头摇椅,好像在用摇椅摇晃时的“吱呀”声给自己的唱段合音。
没有人打断她,就连盛珣和小秋都不由认真听她唱了一会。
好半晌,是门槛前的村民先回过神。
他如梦初醒似的对盛珣说:“您就叫我大茂吧。”
说完,村民迈步跨出门槛,很快消失在招待所前。
木头摇椅的吱呀声在村民身影消失时一并停了,盛珣回身,看见停下了唱段的女登记员目光投向门口,像是还在望纸人村民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怎么,盛珣蓦地有了种没来由的直觉,他觉得,对方好像比那个村民知道的要多,却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说。
【她也是纸人。】小秋又在盛珣口袋里写着字。
盛珣姿态自然地将手插进口袋,握住小秋勤劳的手。
他主动与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登记员打了个招呼:“你好。”
女人的视线这才缓缓落回他身上,像终于仔细看了第一眼自己今天的客人。
盛珣朝对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断你,不过,可以麻烦先帮我登个记吗?”
女登记员没有村民那么健谈,她的职责好像仅有“登记”这简单的一项,连登记时与外来客的沟通也寥寥,几乎不会说多余的话。
在她为盛珣登记姓名的时候,她嘴唇紧闭,但抬头看了盛珣好几眼。
她也觉得这位叫盛珣的新客人非常古怪。
女登记员确实知道的东西比村民要更多一点,她能够感觉出来,这次迎来新客的时机似乎不对,她的招待所分明不久前才迎来过一对客人,但根本没过多久,村子里竟然又有新客上门。
新客人给她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觉,她隐约预感对方会带来某些无法预计变化……可那又如何呢?
反正她是个不能多说话的人。
所以,闭口不提,不发出任何警示,这里的谁也不能怪她。
“上楼左转,最尽头的房间。”女登记员将钥匙推给盛珣,以见面以来最松快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盛珣的视线在登记时一直没离开这个小小登记处。
他把周围带有年代感的装饰和家具都收在眼底,又不动声色将目光在女登记员的脸上多停了停。
小秋判断对方也是个纸人,资料里林朗曾说过对方妆容奇怪。
盛珣近距离观察那张脸,他却觉得,真正为林朗带去古怪感的恐怕不是“妆容”。
“谢谢。”盛珣没碰到女登记员的手,轻巧捏过钥匙的不锈钢圆环。
他在对方的目送下转身上楼。
木质的楼梯有个直角型的围栏转角,盛珣从那里经过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楼下,能看到女登记员还在仰头看他。
对方就那样仰着那张有着鲜明涂改痕迹的五官,用她被人为在原基础上修改过的脸,一直静静望着他。
“她的脸被人改过。”盛珣在进入走道尽头的房间后摸了摸小秋的手,说。
小秋回握了一下盛珣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对。】
这种掌心被人描绘的感觉本该微妙,甚至有些暧昧。
不过盛珣还在想着别的正经事,他只在读完小秋的回答后又捏捏对方指尖。
“这个村子可能就像地铁站里的安检门与站台。”盛珣说,“能够进村,代表通过‘安检’进到了站台内,但真正想要去往积怨潭深处,还要在站台坐上对应的车……比如‘209’这个房号。”
在那厚厚一本的资料册里,女孩冯蔷在回忆自述中也曾说过,她和林朗当时是住进了招待所的209号房间。
而假如209号房就是通往积怨潭的正确“列车”,那么,它的“发车时间”便该是晚上。
盛珣将双肩背包解下,摆在进门处的椅子上。
他准备在夜晚来临前先好好搜一遍房间,可以的话,再出门到村子里也转上一圈,看在“站台”里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咚。”
是刚放稳在椅子上的双肩包倒了下来,
背包颇有一定重量,又是盛珣才亲手放好,照理说,它不该有立即倾倒的可能。
可它又确实倒了下来。
并且很快,包里还传出一阵窸窸窣窣。
“……”
盛珣盯着这从里开始发出异响的包看了一会,他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从他在包里发现小秋的手之后,他感觉这已是鬼怪不听话的极限,也没再完整的检查过自己的包。
期间几次开包取物放物,也基本都是鬼手在包里无缝对接,小秋帮他把需要拿的和需要放的东西都接过去收拾好。
所以问题来了:
小秋真的只往包里放了一只他自己的手吗?
盛珣忽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五分钟后,摆在面前的红色小球,和一条跟小熊布面身体同花色的小领巾,它们还是将答案告诉给了他。
盛珣:“……”
哪有什么一比三,生活是无情的三比一。
孩子果然不会无缘无故就全面支持爸爸!
而表面上受到了全家一致打压,实际上在背后获得全部支持的“妈妈”还不惜浪费力量,又显了个形。
小秋解释说:“我最终放弃了把自己多拆一部分出来的考虑,但担心只带一只手还是少了点,所以已经被小熊再次转赠给安迪的小球,再加上小熊属阴布面的领巾,把它们也带过来,正好给你多增加一份助力。”
作者有话要说:盛珣:请问我们是来家庭秋游的吗?
其他家庭成员:是呀,这里的空气超好,阴气超强,鬼也很有意思,我们超喜欢的!
——
注1&2:
京剧《钟馗嫁妹》选段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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