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思瑶从梦中醒来,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在胸口撞得突突的。
他再睡不着,便从卧榻之上坐了起来。没想到叶芷旌睡得警醒,不过是一阵衣衫响动,竟将他从那梦中惊醒。
昏暗中,只听得叶芷旌的声音低沉且夹杂着湿热潮气:你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宁思瑶摇摇头,却想起帐中昏暗,叶芷旌自是看不见自己摇头,便又补上了一句:没有,不过是做了个寻常的梦。
你是梦到陆参将了罢?叶芷旌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闷的。
宁思瑶正在奇怪他怎么知道,却想起方才他的声音里似乎憋着气似的。
于是,他看向叶芷旌的睡榻——主帐里原只有一张床榻,叶芷旌又不愿叫宁思瑶睡到别处去,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宁思瑶睡了他的床榻,他竟是一直睡在地上!
起先,宁思瑶也不愿意,也说过自己情愿睡地下之类的话。可是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争又争不过叶芷旌,打又打不过他,最后只得被他逼得睡了床榻。
而叶芷旌自己,就在地上铺上两张白狼皮拼接起来的狼皮褥子,然后便搬了被褥睡在上面。
刚开始的那一晚,宁思瑶心里到底不安,趁叶芷旌往地上收拾好了床铺,他便抢先一步占下了。
谁知却叫叶芷旌直接抱了起来,扔到了床上!
你再敢乱动,我就上来和你一起睡罢!叶芷旌看着他的眼睛,装着恶狠狠的样子威胁道。
宁思瑶双手握在一起,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前襟,仿佛饿狼面前的小羔羊一般。他简直欲哭无泪:真是强盗行径!
还有虎狼之行呢!叶芷旌有些放肆地笑起来,你这读书人好不懂变通,尽是些酸腐之辞!
宁思瑶被他那句还有虎狼之行给吓得铁青了脸,沉默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恨恨地倒在那床榻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睡觉!
那天晚上,他忿忿地躺下。背后传来叶芷旌肆无忌惮的笑声
也是从那天起,他们俩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下。这一睡,便睡了整一个多月!
如今他便要走了,再待不上两个日升月落的,他就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与叶芷旌再相见!
想想这塞外苦寒,叶芷旌做的又是日日刀头舔血的营生。这一别,也不知是生离?还是死别!
宁思瑶愣愣地看着昏暗中叶芷旌侧卧的背影,思绪早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芷旌背对着他,更看不到他面上呆愣着的神情。他只听得宁思瑶半天没有动静,只当他是被自己说中心事而不吭声。
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气恼!心里的火舔着舌头,一下子蹿了上来,叶芷旌不禁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你就这么牵挂着他么!晚上做梦还梦——
忽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即便是在黑暗之中,宁思瑶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还是叫他看得明白——宁思瑶在哭呢。
叶芷旌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他往床榻上去,坐在宁思瑶的身边,按捺着心中的焦急,拙口笨腮地安慰道:好好的你哭什么?可是我方才话说重了?是我不好,你别哭了罢!
我,我哭我的,与,与你有何相干!宁思瑶虽是哭得哽咽难言,却犹是嘴硬。
叶芷旌无法,只得用袖子去替他拭泪,一面又安慰他:不哭了罢,明日我带你去好玩儿的地方逛去!
谁知宁思瑶听了这话,并没有如他意想中的那般破涕为笑,反而是哭得更凶了。
叶芷旌替他拭泪,却发觉这眼泪竟似拭不干的一般,越拭越多。
袖子上那湿湿热热的泪痕,仿佛火苗一般舔舐着他的心,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道的血痕,直叫他内里痛彻心扉,却又茫然不知所措。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思瑶自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泣。他的脸一皱,竟是有些凶巴巴地看着叶芷旌道:我,我方才哭了,你想笑话我,便笑话罢!
我笑话你做什么?叶芷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宁思瑶此刻眼神晶亮地看着自己,面上还带着气咻咻的神情。
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读书人清贵的姿态,像这样带着点儿孩子气的天真的脸,叶芷旌却是第一次见到,不觉心中一动。
于是,叶芷旌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宁思瑶的头发。
宁思瑶的头发细软,睡着了以后想来是出了一点儿汗,微微有些湿热。
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发的时候,叶芷旌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的身子稍稍一僵,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于是,他忍住想将这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搂在怀里,亲吻他发丝的冲动。
叶芷旌叹息了一声,便放下了手。
我方才是梦到孟来大哥哥了
半晌,宁思瑶这才幽幽说道。叶芷旌只听得心中一阵泛酸,宁思瑶从来都管陆孟来叫孟来大哥哥,或是孟来大哥。
叶芷旌也曾含酸地打趣他:还能叫得再亲昵一点儿么?
可宁思瑶飞红了脸,嘴唇嗫嚅着道:从小儿起便叫惯了的,如何能改?
就是这句话!叫叶芷旌的心完完全全浸没在了那一坛子老陈醋里面,酸彻肺腑!
孟来大哥哥这个称呼代表着宁思瑶的过往,他自小便与陆孟来相识的过往。
一想到在叶芷旌还不认识宁思瑶的那些年年月月日日,宁思瑶与陆孟来如异性兄弟一般亲昵的时光——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不过是叶芷旌拈酸的想象罢了。
叶芷旌便觉得内心似在沸油中煎熬一般,更让他吃味的是,宁思瑶从来只管自己叫叶将军,从未叫过自己一声叶大哥。
难道自己当不起他的一声大哥么?叶芷旌内心颇有些忿忿不平,总有一天自己能想出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地管自己叫一声大哥!
叶芷旌沉浸在这念头里,半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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