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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提灯走路过人间

    大正十一年正月二十八,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一片接着一片飞落在关外的冻土上。

    到了傍晚,天色却突然放晴。落日余晖在西方仿佛燃烧起半天的云霞。

    漫步在大营之外,见到此景,宁思瑶不由得感叹道:太壮丽了!

    他说着,不觉已经热泪盈眶了。

    叶芷旌站在他的对面笑道: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宁思瑶飞快地抹了抹眼睛,见躲不过叶芷旌的眼睛,便辩解道,这么壮阔的景象,你看了,不会有流泪的冲动么?

    哦,是么没有宁思瑶意想中的嘲笑,叶芷旌的面上很平静,他遥望着远方,叹道,是很壮阔,可惜我平日里总没有心情看着。

    他回过脸来看着宁思瑶,这会儿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究竟是读书人,别样的心肠。

    和读书人不读书人没有关系好么!宁思瑶不满地抗议,是你平日里顾不上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叶芷旌为什么顾不上,这原因他心里清楚得很。

    虽然这一个月来,呼颜族并没有来犯,可是宁思瑶在叶家军的大营里东转西转也没有闲着。

    他生得文弱,很多时候都帮不上忙,却也不愿意像个大少爷似的叫人伺候着。

    最后,他在军医那里找到了好差事——帮着料理料理受伤的将士、抄写药方,还有煎药。

    也正是在军医那里,宁思瑶头一次直面战争的惨烈!

    过往那些战争,不过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字眼,哪怕是屠二百、埋二百、俘五千、死伤无数等等不过只是些数字罢了。

    可是在医帐里,宁思瑶看到的一截截血淋淋的残肢,看到的是流着脓血的伤口,面对的是重伤高烧、整夜整夜说着胡话的伤兵。

    他们中的有些人还很年轻,也曾在军医看不到的时候偷偷抹泪,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哭着说想娘,想回家。

    那日,有一个小个子的伤兵伤得实在是太重了,整张脸都变成了乌紫色,一翕一张的口鼻里不断地渗出血来,早就意识模糊,连人都认不得了。

    老军医来来回回,看来好几遍,连连摇着头叹道:不成了,不成了!捱不过今晚了!

    宁思瑶到底年轻,想着好好照料他,兴许还有救。便从那日下午开始,哪里也不去,只留在那个伤兵身边照料他。

    他高烧不退,宁思瑶就拿帕子包了雪,替他敷在额头上。

    他吃不下东西,宁思瑶就煮了粥,吹凉了用劈开的竹管,一点一滴地替他灌下去。

    可是随着太阳一分一分地沉下去,那伤兵的情况越来越糟,出气多,进气少。

    他的同乡们得了消息,都赶过来,挤开了宁思瑶,围在他的床榻旁,流着眼泪喊他的名字:张大石,醒醒罢!

    大石,不要走!

    大石,你家里还有老娘等你回去呢!

    大石!大石!

    可是那张大石,竟然真的如同石头一般,毫无反应,毫无知觉。

    落日余晖,当最后一丝光亮也隐匿在这地平线之下,夜幕便低垂,天地间只有苍鹰在哀鸣。

    张大石这会儿已经只有倒气的份儿了,老军医过来瞧了瞧,道:冤孽啊!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罢。说着,便翻开随身的布包,命宁思瑶将那张大石扶起来,强行施针。

    说来也是齐了,几根银针下去,那张大石的呼吸竟是平稳了些。

    宁思瑶心里一阵激动,只当是他有救了。

    那些同乡早扶着张大石,让他靠着自己的身上。

    张大石的脸色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了一丝血色,他睁开眼睛,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样子竟十分可怖!

    同乡们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他们叫着张大石的名字,激动不已。

    张大石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发出撕裂般的声音:水,水

    同乡早取来了水,小心翼翼地替他喂进去。

    那张大石猛喝了几口,忽然一声尖叫,喷出了一口血水!

    他摊在同乡的怀里,身子软绵绵的,忽而又筋挛似的直起身体,喷出了一大口血。

    回家!我要回家!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软,再次倒进了同乡的怀里,一个同乡忙上前攥住他的手,宽慰道:我带你回家!

    带,带我回家听了那个同乡的话,张大石失去血色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微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到,回家,娘,娘

    说罢,头一歪竟是去了!

    宁思瑶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鼻子一酸,那泪珠便接二连三地滚落了下来。

    他到底还是太年轻,老军医早就看出来了,可他却偏偏以为张大石还有救。

    方才老军医说的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实则就是靠那银针强行唤回张大石最后一口气,是给他机会让他说遗愿罢。

    自己竟然天真地以为张大石还有救!宁思瑶的眼泪仿佛决堤的河水,他只觉得胸口闷痛不已。

    那一夜,张大石的同乡,依着他们家乡的风俗,提着灯笼站在大营之外,一个挨着一个,那方向直指他们的家乡!

    他们是在为张大石的魂魄指引一条回家的路!

    宁思瑶看着他们,发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这些士兵,他们脱下盔甲,也是儿子,也是父亲,也是丈夫。

    可是战争一日不结束,他们就一日待在这边关塞外。今日受伤,明日阵亡最后只有那一缕游魂终不得返故乡!

    提灯走路过人间,到底是什么灯,照亮谁的路?又要去何方?

    想到这里,宁思瑶忽而有些害怕。他抓住了叶芷旌的衣袖,问道:你,你也会死在这里么?

    叶芷旌冷不防听他问了这么一句,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直把宁思瑶气得,接连打了他好几下。

    忽然,叶芷旌握住了宁思瑶的手,这手和那天夜里第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那么冰冷细腻。

    叶芷旌只觉得心尖都颤动了起来,无数血肉横飞的场面都没能叫他皱一下眉,这会儿他却浑身战栗!

    恍惚中,有一个瘦弱的身体撞进了他的怀里,让他的灵魂飞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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