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妃想这些事情想得入神,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个时辰的萱室殿,已经亮起了灯。窗格之外,成片通明的灯火,发散着橙黄色的暖融之意。
张太妃轻叹了一口气,即便在萱室殿住了这么些年,一到冬天她依然觉得寒冷。
那些繁花似锦和春意盎然都是李太后的,她什么都没有罢除了暗格里头的诏书!
现在,就连那初入京都的陈就学就敢来踩她一脚。
要她解决了呼颜族的事情,不许她插手何欢的事情——她如何能不插手?一旦何欢封妃,李太后就会兑现承诺,许她去封国与固原王母子团聚!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张太妃根本无法抗拒。
冷静下来之后,张太妃仔细想了想。
无论陈就学那威胁的话说得有多重,她总是不怕的。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是大周的皇太妃!陈就学的话说得再狠,实则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他也就这些能耐了,吓唬吓唬周贵才。
不过周贵才的外甥如今在定国公府,这件事倒是挺棘手的。
张太妃知道,周贵才替自己卖命多年,至今孑然一身,没有妻儿子女。所有的亲人只有亲姐、姐夫,和一个外甥。
周贵才是大兴人旧年大兴遭了天灾,他外甥如今在京都,那便是说周贵才的姐姐和姐夫怕是都不在了。
张太妃闭上眼睛盘算着,如今这世上,周贵才只剩下他外甥这一个亲人了。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想法子把他外甥从那定国公府里弄出来!
张太妃并不怀疑周贵才对自己的忠心,可是在忠心和亲情之间,她担心周贵才会犯糊涂。
更何况周贵才的外甥算是他的一条软肋,刚强如张太妃,又怎么会容忍定国公府的人挟持着自己手下人的软肋?
向来事情都是操纵在自己手里的,张太妃何时习惯被人拿捏了去?
她略一思忖,只暗想如何才能将周贵才的外甥从那定国公府里平安弄出来的法子。
那定国公向来与自己没有甚么交情,甚至可以算是李太后同景正隅那边儿的人。
可是,叶芷旌此番起复听说是陈就学替他上的疏。张太妃暗想,横竖陈就学和宁修远是同门,即便同景正隅不是朋党,也不会是敌人的。
陈就学虽然不上道,可是有一点倒是不错——呼颜族的事情拖得太久了,是该解决了。
张太妃长叹一口气,原来借着呼颜族叛乱一事,全是为了祁家。可如今祁家已然失了势。
朝中的地位丢了个干净,连关外的势力也丢光了。祁大将军又内调回海疆张太妃摇了摇头,如此下去那呼颜族留着倒真成了养虎为患了。
即便张太妃和李太后斗得再厉害,她也不会真的做出遗患大周的事情。
因此就算陈就学不说,她在去封国前也必然要解决呼颜族的事情。
是的,解决!张太妃不觉捏紧了手指,仿佛指间捏着的是呼颜族的命脉,现在她打算将它生生捏断!
呼颜族必须再次归顺大周,颜丹不能留了!他主导了这场叛乱,更知道所有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事情留在世上,后患无穷!
张太妃怎么会容许这样活生生的人证活着,将来来指证他呢?关外的部族可不止呼颜一族,除去失控疯长的杂草,扶植上一个听话的傀儡。
是九方黎,还是叱北呢?张太妃的嘴角牵起了一抹微笑,只是这笑叫人看一眼就浑身冰冷。
不觉,又是一夜北风紧。
和关内的冬天不一样,关外的寒冬真的是滴水成冰,千里冻土。
宁思瑶第一次在关外过年,更是第一次不和母亲一起过年。
他原想着过了年初五就启程返回关内,也许能赶在元宵节前悄悄儿地回到应天,和母亲团聚。
可是叶芷旌却明着暗着留了他好几次,不仅是叶芷旌,就连陆孟来也留他,只说:陈大人叫你到关外来,必然不是送信这么简单。你若能取得些呼颜族的消息,回去也好和陈大人有个交待。
别的也就罢了,这话却说到了宁思瑶的心坎上。
陈就学同他说的,和给叶芷旌的信里写的,完全不一样。这简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了!
宁思瑶想来想去也想不通陈就学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告诉自己事情到底是他不信任自己?还是他怀疑自己的能力?怕自己知道了实情以后绷不住,漏出来?
如今父亲大人已经故去了,陈先生是自己在朝中唯一的倚靠。若是不仰仗他,难道还要姐姐在后宫之中帮衬自己么?
宁思瑶念及于此,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难道自己在他心中如此当不得大用么?
这么想着,宁思瑶迫切地想要在陈就学面前证明自己,那么呼颜族的消息便是最好的证据。于是就这样,他便留在了叶家军的大营里。
只是呼颜族实在是躲得太远了,叶芷旌派出的斥候多方打探,也只能隐约得到一些颜丹躲到了漠北腹地、在叱北族的篝火大会上,颜丹和叱丘连昊在一块儿的消息。
都没什么用!起先几天,听到这些几乎是废话的消息,宁思瑶焦躁无比,直在主帐里踱来踱去的。
后来心里的邪火烧得他浑身难受,他便去帐外散心。渐渐的,塞外的寒风使他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这事还是急不得啊!宁思瑶自言自语道。
忽然有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了鼻尖上,他盯着眼前的雪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塞外就是这样的,动不动就是一阵雪,像是江南的雨,下起来没个腻烦的时候。
宁思瑶原是被这雪冻怕了,可是后来叶芷旌送了他一件狼皮里子的外衣,穿在身上仿佛会发热一般。
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怕过这塞外的雪。
仿佛知道他内心烦闷,如同烈火焚烧一般。这雪下起来洋洋洒洒,整个世界都被冻得一片清凉。
在这雪花与雪花之间,宁思瑶忽然觉得过往是自己太过急躁了,总想着快些再快些!快些长大,快些考取功名,快些出人头地!
就像这次来关外一样,总想快些拿到些什么消息,快些回去给陈先生证明自己什么都要快,却依然什么都赶不上!
蓦地,在塞外这像是忘却了时间的冻土上,宁思瑶忽然觉得唯有当下的每一刻才是无比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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