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就学看着周贵才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极力掩饰着，装作平静的样子。
可是细细看去，还是能看到极力隐藏在那双眼瞳深处，微微透漏出的一丝慌乱。
周贵财跟了张太妃这么多年，替张太妃做的事情没有千八百件，也有好几百件。
其中不乏有一些不可对人言的，甚至是触犯了当朝律法的。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今被陈就学这么一吓，他还真有些紧张。
好在他立刻稳了稳情绪，想来那几桩大事做得机密，陈就学必然不会知道。
至于那些小事，这京都里的大小官儿，又有哪个是干净的？
在周贵才看来，怕是连陈就学自己，都未必干干净净的。
于是，他稳住情绪，装作不知的样子，道：阁老大人何必说一个带一个的？是在下犯了什么事？
他说着，又顿了顿，语气里加重了份量道：还是张老娘娘犯了什么事？
陈就学看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没了心思和他继续周旋下去了，便单刀直入道：张老娘娘做过些什么事情，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你们主仆倘若是识时务的，那你便去劝劝你家娘娘罢！陈就学沉下脸来道，莫要再搅合在这些事情里头了，否则的话可能性命不保！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周贵才登时白了脸，喝问道，我不过看在陈老首辅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儿阁老大人。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教训到我头上来了！
陈就学没防着周贵财突然翻脸，起先也是一愣。随即，他马上想到，周贵才这正是心虚的表现。自己的话显然没有白说，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
于是，陈就学冷笑道：我说的什么话，你还不懂么？
既然说都说出来了，那便越性说到底罢！咱们这就打开天窗儿说亮话，也不用再遮着掩着了！
年前，有一个叫曾九的后生，他家乡遭了灾，过不下去了，便想来京都投靠母舅。陈就学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周贵才的眼睛道，周老板，可认识他么？
周贵才听了那名字，顿时便犹如雷击，更哪堪后面的家乡遭灾之语。
可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嘴硬，哆哆嗦嗦地说道：什么曾九、曾十的，一个都不认识！
唉——陈就学大叹了一口气，更是摇了摇头，道，那么‘桐花盛’呢？
陈就学一面说着，一面拿手比划道：这么大的一块儿锁片，前后都刻了花纹，做得甚是精致。背面还刻了三个字——桐花盛。
周贵才的面色本就不好，听了他这番话，更是变得煞白。他心里酸软得几乎要哭，陈就学口中所说的那块锁片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打那锁片的黄金是他一分一分地攒下来的，那打金匠是他亲自去寻的，锁片的式样是他亲自定下来的。
更不要说那锁片上的花纹了，那是他在别处看到了好的之后，自己一笔一画地描摹出来的。
而那桐花盛三个字，更是他亲自选定的，亲手临了以后送到那打金匠那里，叫他细细地做了出来。
费了这么一番心思，全都是为了他姐姐的儿子——他嫡亲亲的小外甥——曾九堂啊！
他，他还好么？
沉默了半日，周贵才再次开了口，却是嘴唇哆嗦着，问了这么一句。
你放心罢，他现在很好。陈就学点点头，似乎是在加重这话的份量，他在定国公府里头，颇受公府里头的大管家的器重，好吃好喝的，前途也是有的——
他是民籍！周贵才脸色煞白地打断了陈就学。
这真是嫡亲的舅甥了，陈就学原是想说，那曾九堂如今过得安稳，周贵才也该放心了。
可是周贵才关心的却是他外甥的户籍，曾九堂先前看着是苦一点，可是好歹是民籍。这跟着定国公府的大管家莫不是入了奴籍？
周贵才光是想想，就觉得背上冷汗都下来了。他一面恨自己，一面又后悔。
他替张太妃做事，已经是不能回头了，甚至连家都不能回。所以这么多年，他能做的不过是将那历年来攒的银钱送回老家。
至于，姐姐和姐夫的事情，他竟是一概不知。如今家乡遭了灾，他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说九堂，九堂一个人上京投亲靠友了，那么家里家里的人，都不在了罢！
姐姐，姐姐——
陈就学看着周贵才的眼睛，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神里蕴含着深深的悔恨，几乎要哭出来了。
如今看着是什么都有了，可是姐姐和姐夫都不在了。九堂，九堂也被弄在定国公府安置下来了。
自己忙忙碌碌了这大半生，水里来火里去的，到头来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张太妃啊张太妃，为什么你就能和儿子儿媳还有孙女一家团聚呢？我就要在失去了姐姐、姐夫之后，连唯一的外甥也不得相见呢？
周贵才咬了咬牙，硬是强忍着没留下一滴泪来。陈就学看着他微微点头，眼神中似乎有赞叹之意。
说罢，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周贵才收敛了一下情绪，冷冷道。
即便现在气氛有些沉重，陈就学的面上隐隐还挂着几丝笑意。他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竖立在周贵才的面前摇了摇，道：我不想怎么样，我要说的话刚才已经说了——
不要再搅合在后宫的这些事情里头了！陈就学一字一顿，语气严肃道。
周贵才听了，却也不怎么样，只道：笑话！张老娘娘身处后宫，你叫她不要去管后宫的事，那她做什么？难道去管朝堂上的事么？
那也未尝不可。陈就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眼下呼颜族的叛乱，还请张老娘娘想个法儿给平息了罢！
你说什么？周贵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就学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自跟从了张太妃，这么多年都是谨小慎微，更觉此事做得机密，毫无破绽。这会儿冷不防被陈就学揭破，原就功败垂成。
他心里不禁一阵悲，一阵喜一时不知如何做，却只惨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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