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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露白烟轻影相侵

    自从天色渐暗,楚皇的神智就如同那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在天际下飘飘摇摇。

    他觉得身体很热,很轻快。这么多年束缚着自己的东西似乎都消失了。

    他可以说出自己平日里绝对不可以说的话,也能做平日里绝对不能够做的事。

    他甚至可以哽咽着问自己,问身边的小春子和孟小晨,问这一片苍茫的天地。

    李太后心里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可有半分在意过自己这个亲生儿子。

    他时而又哭又笑,时而长啸悲歌,他解下发冠,任凭那发丝飘扬在这晚风中。

    看着小春子和孟小晨又惊又惧的脸,楚皇仿佛寻回了儿时恶作剧时候的畅快肆意。

    那时候的他,连同着那些爽朗的笑声,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勇气,都一同被禁锢在了这身黄袍之下,禁锢在这皇位之上。

    真是可笑啊!世人只知道羡慕这里的金碧辉煌,就连李太后也想把她的小儿子扶上这个位置。

    可是,他们都不是楚皇。没有人知道这里是何等的空虚和冷寂。

    高处不胜寒。那么此地,就是人间至寒!

    还好,酒暖热的他的身体,暖热了他的心。

    他仿佛又活过来了一般,借着酒意,他想去问一问,到李太后跟前去问一问,是不是自己如她所愿,放了秦三立,赶走了霍明煦,她就能像爱着广林王一样地爱着自己?

    于是,楚皇跌跌撞撞地赶到了萱室殿。他不知道现在有多晚,他也不知道李太后根本不知道他来了。

    他听了小春子和孟小晨的话,在那间房里等着李太后的人来请他。

    一直等到自己双眼酸涩,却仍然盯着那扇不知何时会开启,或许永远不会开启的房门。

    在那片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里,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母后汪皇后,那是他心里唯一的母亲。

    母后这个称呼意味着无忧无虑的童年,过往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六岁之前居住在未央宫的那段时光。

    可是,母后离开了自己,抛下了年幼无依的自己。

    日日都打扮得妖妖姣姣的皇贵妃来了,她穿红着绿,面上没有半丝半毫的悲伤。

    有的竟是欢喜,那欢喜几乎要冲破她的眼眶。她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目光和自己持平。

    她伸出手,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她笑中带泪:孩子,我才是你娘——

    这句话后来竟成了楚皇一生的噩梦,也是所有痛苦的起源。

    他往后躲了躲,但见皇贵妃的眼神黯了黯。

    此后又过了三年,父皇病笃,直至驾崩。这时候皇贵妃蠢蠢欲动,想要改立广林王为太子。彼时她握着东西六宫的生杀予夺大权,整个东宫都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

    幸好有梁先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论自己是不是太子,甚至是不是皇子,梁先生都一直陪着自己,直到自己登上了那天下至高至寒的位置。

    楚皇想,自己曾像尊敬着父皇一样尊敬着梁弼,也无比地信任他、倚靠他。

    因为没能给梁弼首辅的位子,他内心一直耿耿于怀。他也曾想要立梁卓玮为后,来报答梁弼的授业、陪伴之恩。

    可是到头来梁弼也和朝上的那些人一样,不过是在算计自己。

    人心都是贪的,梁弼既然做到了次辅,面对那仅有一步之遥的首辅之位,他又如何能控制得了自己的**,不去谋求呢?

    要怪只能怪自己太信任他了。宁修远毕竟是景正隅那边的人,他的女儿在后宫也是梁卓玮的敌人。对于他的事情,梁弼又如何会真心出甚么主意呢?

    这手段真是又毒又辣,如今宁砚泠失去了孩子,又那么恨自己

    楚皇的念头转到了宁砚泠的身上,他只觉得痛彻心扉。

    自从母后和父皇都走了之后,漫漫长夜对他来说是无比的痛苦和折磨。

    日复一日,他只在长乐宫的书房里,度过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他看书,读奏折,下棋直到耗光了最后的一丝气力才无可奈何地睡去。

    他也从来不在后宫的任何一个地方度夜,自立后以来,每逢初一十五,不得不在未央宫的夜晚,他也觉得那里冷得像冰窟。

    只有宁砚泠

    自从与她相识之后,自己仿佛也能渐渐感受到温度,感受到四时冷暖。

    与她在一起的长夜再也不是痛苦,他只盼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是如今,她这么恨自己——

    这个念头叫他心里一阵绞痛,他仿佛触到了烧红的烙铁,不敢再触碰。

    静下来的这一刻,心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盯着房门。

    这个时候门却打开了,这扇他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门,不会有其他人进来的门,竟然开了。

    可是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清楚了,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

    可是那人裹挟着夜风,迎面朝他扑来。

    腹中的酒意上涌,楚皇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一霎那,眼泪涌出,更模糊了视线。

    恍惚中,楚皇看到那人走到自己的身边,轻拍着自己的背,问自己有没有事情。

    她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每走一步,她身上就散发出一阵熟悉的香气——

    那是宁砚泠的熏香!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伸出手猛地抓住了宁砚泠的手腕。

    她的手腕比之前还要纤细,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这段一般。

    他却抓得那么紧,他怕再一次的失去,他急急地问她:

    是你么?你怎么在这里?声音里掺进了最真的柔情蜜意。

    他仰起脸来看她,眼眸中依然蕴藏着漫天的星河。

    求你不要再恨我了,求你了

    他感受到了宁砚泠的挣扎,可是他却握得更紧了。

    眼泪从他的眼眶滑落,直滴落在地上。

    许是看到了他的眼泪,手中的那支手腕不再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面颊,他迫不及待地抓住那只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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