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离开没多久，袁氏独自站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的。背后是木柴在灶火中"噼啪"作响，耳边是北风的呼啸。她忽然想起这大半年，在这院子里的几次阖家团聚的情景。
男人们谈笑风生，女人们嬉笑怒骂，娃子们遛马逗狗……原本过了就忘了的日子，这种时候，怎么忽然就像发生在昨天似的？
魏玉兰拎着空桶，打算去外面打水，从袁氏跟前经过，就听见袁氏一阵长吁短叹。"玉兰，女婿要是回不来了，我这辈子都没法面对你三哥跟宝丫头了……"
魏玉兰停住脚步，不解地问："为啥？"
袁氏红着眼睛嗫嚅了一句："当初就是我非撺掇着他俩成亲的……"如今弄成这样，村里人要如何笑话宝丫头都是小事了，她还这么年轻，今后要怎么过啊？
魏玉兰将空桶放在地上，抱起胳膊，好整以暇的问："嫂子我问你，撇开别的不谈，无芥这孩子怎么样？他对咱家人不够好吗？对宝丫头不够千依百顺吗？"
袁氏面带赧色，弱弱的说了句："他……的确是好的没话说……可是……"
魏玉兰没等她说完，便抢白道："这不就得了？人家对咱们是掏心掏肺的好，但凡长着眼睛良心健在的都瞧得见。不说别的，你看这村子里头哪家女婿会在农忙那阵到岳家当牛做马的？哪家女婿把小舅子当自个儿亲弟弟一样看待？你虽是宝丫头后娘，可方方面面，女婿可有一星半点亏了你的？我三哥那臭脾气跟抽风似的一阵一阵的，俩儿子都嫌他，就你女婿宽厚，真把他当个泰山敬着供着。"
"就更别提宝丫头，人家是把她放在心尖儿上疼的。如今人家落难，我这当姑姑的看着都心疼，哪有闲工夫替自个儿伤春悲秋的？若事情真到最糟的那一步，那可怜的还是人家无芥。三哥跟宝丫头若敢怪你，那就是把人家一片真心当作驴肝肺了，不用你说什么，我第一个跟他俩翻脸，亲戚都甭做了！"
对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袁氏倒是实打实的听进去了，可话音刚落，她就瞧见了院门口不知何时起，站了两个人。"亲……亲家公……你们咋回来了？"见两个男人的脸色，便知刚才那番对话，一定被他俩听见了。
班昭眼圈有些微红，似乎是被魏玉兰的话触动了。
魏大虎则是黑着脸，瞪着婆娘跟妹妹。"身上不揣点银子，你让咱俩上街讨饭去？"
袁氏弱弱的"哦"了一声，退到一边。
班昭拄着手杖进东屋拿钱。
魏大虎走到老婆面前，指着她的脸，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你这娘们是真蠢！"
袁氏讪讪的，满脸臊的通红："我这不是着急么？"
魏大虎随即又将矛头指向妹妹："你也是，成天鸡头白脸跟谁俩呢？还要跟我翻脸，你倒是翻呐。"
魏玉兰压根没理他，拎起空桶便走出院子。
没多久的功夫，班昭便拿了些银子跟银票从东屋走出来。
此刻神志已经完全清醒的他，终于想起嘱咐亲家母，这两天帮着照看些家里，他很有可能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儿媳妇毕竟还小，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间估计缓不过来。
袁氏自然是爽快的应下了，又吩咐男人一路上要多多照顾亲家公。
两个男人很快就找到吴家，租了牛车上路了。
坐在厚实的草垛上，魏大虎裹紧了棉衣，将双手抄在袖子里。望着班昭手里紧攥着的信，问了句："亲家公，你这信，是要给女婿搬救兵的吧？"
班昭点点头，道："我这位同窗好友，之前是阳城知府，三年前调去了齐州。希望他在旧地还有些人脉吧。"
魏大虎听完，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亲家公，你之前不是京官儿吗？一定认识不少京里的大老爷，咋不干脆找他们帮忙呢？"
班昭轻叹一声，目光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京城山高水远，周转起来相当不易。这一来一回……怕是一切都晚了……"等人真被逐出关外，隔着重重边防跟恶劣的外交环境，就很难再下手捞人回来了。"而且此事非同小可，若非交情深厚，谁敢揽上身呢……"
魏大虎听了有些泄气。"女婿这么好的后生，就是命太苦了。他这身份，在哪儿活着都不易啊。"说到这儿，他目光瞥见班昭下垂的嘴角，又赶紧补了句："亲家公，我这不是怨你啊，就是替他揪心。"
班昭抬起眼眸，目光中带着满满的愧色："说起来，我们家是愧对亲家的……可没想到，你跟亲家母还有亲家姑姑……"说到最后，这个年过四十，历经沧桑的大男人，声音里竟有了丝哽咽。
魏大虎笑了笑："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无芥不仅是你儿子，也是咱家的女婿。我跟我婆娘都是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匿民又咋了？是他的错吗？是这该死的世道错了！还有亲家公你，相处下来，多正直厚道的一个人，却背着罪名在咱们这儿受尽白眼跟奚落。真是老天无眼！"
就在魏禧魏福动用全村的小伙伴，满世界寻找魏宝意的当口，长佰县武进巷魏宅门前，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在一声嘶鸣下止住脚步。马背上跳下一个身穿栗色狐皮斗篷的年轻女子，呼着白气，整张脸冻得发紫，这不是别人，正是魏宝意。
门里的粗使婆子听到敲门声，放下扫帚，打开家门。"你找谁？"这婆子来魏家不久，所以没见过这位堂姑奶奶。
"魏衡在不在？"宝意急切地问。
"在的，不过，你是哪位？找我家大爷有何事？"见对方是个十多岁又长相喜人的姑娘，粗使婆子有些戒备。莫非被外头姑娘打上门这种事也是会传染的？
宝意一句话便打消了她的顾虑："我是他堂妹，魏宝意。"
婆子恍然醒悟，赶紧将门完全拉开放人进来："哦，你是三老爷家的宝姑奶奶？我常听大爷大奶奶提起你呢！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