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也不想让他到了这种地步还在为自己担心。便也强忍住眼泪,打起精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不害怕。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何时回来?"
班无芥强忍住抽动的嘴唇,心虚的说了两个字:"尽快……"
宝意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眼里满是希望:"尽快是多久啊?"
班无芥目光低垂,不敢去正视妻子眸子里的光亮。他不忍看她难过,更不忍给她任何渺茫的希望。
经此一别,他日后的每一天,每时每刻,都只会为了一个目的而活――那便是回到她和父亲身边。哪怕他将被驱逐到天涯海角,哪怕挡住他的会是金戈铁马万重雄关,哪怕他只剩一口气,也要向着她的方向爬。
但他不能将这些告诉宝意。他已经因为自己的私欲耽误了她,又怎能叫她守着九死一生的希望,苦苦等着自己?
眼见他的犹豫,宝意眼里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声音沙哑地问:"你还会回来吗?你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班无芥紧绷着下颚,目光倏然凝聚在她脸上,像是要将眼前人的样子刻进脑海,摄入骨血。"宝意,你好好听我说。"他横下心来,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坚定与决然。"倘若我回不来了你也别担心,我无论在哪儿都会好好活着。我给你的身家你自己留着,别胡乱为我打点了。如果青门县失守了,你就带着家人往南迁,买房置地,重新开始。"
宝意双手垂下,双腿也变的绵软无力,眼前人仿佛在交代后事一般,一字一句近乎残忍。她无法相信,早上还在跟自己缠绵悱恻,交颈厮磨的人,怎么一转眼就要诀别了?
她表情慢慢变的木然,因为此刻的她忽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魇还是现实。
班无芥几乎要咬碎了口中牙,才忍住眼里强烈的灼烧感。但当他说出下一句话时,眼眶已然一圈猩红,声音里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还有……若往后遇到可靠的人……就把我忘了。我爹也不会为难你的。"
宝意的双眼彻底冷了下去,定定的望了他许久,才抬起自己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顺势从他掌中撤离,朝后退开半步。声音缓慢而清冷,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冷静到残酷:"这些话,你老早就想好了是吧?只要一出事,你就打算拿这套说辞来撇下我是吧?"
"不是这样的……"班无芥心里一阵紧缩,想要上前揽住她的肩。
没曾想她又退了一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吗?你都在骗我呢是吧?"
班无芥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臂,重重的摇头:"我从未骗过你……"
宝意从他手中挣脱开,望着他的脸,一边后退,一边冷静而清晰的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有你没你,我一样会好好活着。你若不回来,我一转身就能把你忘了。"说完,她脸上的泪痕似乎也瞬间干透,一转身,朝马厩的方向跑去。
她的话如同此刻屋檐下的冰锥,将班无芥扎得无法喘息,楞楞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只一小会儿,马厩那里响起了零碎的马蹄声。紧接着,黑色骏马载着宝意踏雪而出,从班无芥眼前疾驰而去,丝毫没有犹豫。
班无芥猛然从怔愣中醒来,疾步追上去。可院门外的众人,被高头大马吓得退散到一边,很快便将宝意放出院子。
班无芥身后的兵差们一拥而上,有的拉胳膊,有的抱大腿,竟将他绊倒在地。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声低吼,将压倒在背上的兵差们掀了个仰倒,撑起身子,继续朝院门外追。
一时间,场面变得异常混乱。兵差们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追班无芥,村民们有人给兵差使绊子,故意挤在一起挡住他们的去路。这其中就包括魏大虎一家子跟魏玉兰。
班昭担心儿子的安全,也拄着手杖蹒跚的跟出去。
有人摔倒,有人纠缠,有人推搡打骂,有人耍赖碰瓷。直到几个兵差一怒之下抽出腰间的佩刀,才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
班无芥沿着村道,一路追在李逵后面。
但他毕竟带着镣铐,再加上地面积雪严重,无法达到最快的奔跑速度。
眼见着那一人一马头也不回,将距离越拉越远。班无芥依旧沉默而倔强的狂追不舍。
他恨自己让她伤心,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更恨无法让她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
在一人一马消失在视线中时,班无芥也被脚下的雪堆绊了一下,无力又绝望的倒下去。
身后很快传来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追来的是兵差和魏家人。
魏大虎拉起班无芥,痛心疾首的问:"女婿……怎么会弄成这样?"
见他满脸雪沫子,魏福伸手替他擦了擦脸,顿觉掌中温热湿漉,才知他竟然在哭,悄无声息,却格外悲伤压抑。
兵差们都有些恼火,纷纷上前押住他的肩背,防止再被他掀翻。
魏禧见不得班无芥被人如此粗暴的对待,上前狠狠推了兵差们一把:"你们别这么押着他!撒手!"
结果自然是徒劳。那头目把佩刀从腰间稍微拽出一些,袁氏便吓得面如土色,一把抱住魏禧。
在众人一顿拉扯之下,班无芥站起身。目光所及之处,就见班昭蹒跚着向自己走来。
父子俩目光相遇,竟是一阵默契的无言。
班无芥很清楚,父亲无论如何都会倾尽全力营救自己。班昭很清楚,儿子无论被驱逐到哪里,都会想方设法回来。毕竟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助忧郁的少年,这里有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人。
兵差头目的耐性已经被完全耗尽,对着手下兄弟们摆摆手,喊了声:"押走!"便抖了抖衣角,朝前走去。
魏家人被粗暴的挤到一边,袁氏也忍不住红着眼睛哽咽着嗫嚅:"女婿……"
魏禧魏福也哭了,咬着唇,看着心目中最为高大的身影被人越推越远。两个少年各自心中都有一块角落无力的坍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