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也急忙拉住林燕,尖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清楚啊!"
堂屋里的魏大虎跟两个儿子听见袁氏的声音非比寻常,也纷纷疾步而出……
宝意穿的太多,再加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跑起来相当不易。但她还是卯足了劲,甩开胳膊一口气从村中央跑到了村东头。
远远就看见院子门口被围观村民们堵的水泄不通。她心里更感不妙,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似的,连呼吸都变的格外艰难。
此时院中,那几个胳膊脱臼的兵差已经被班昭三两下把胳膊接了回去。
套着无袖对襟的头目,从后腰解下一副镣铐,战战兢兢的站在灶房外等着班无芥。
班无芥将灶火熄灭后,便起身走出来,深深的望了那头目一眼。
头目的喉结滚了一个来回,眼神有些闪烁。因为这班无芥是他当差以来拘捕过的人当中,武力值最高的。幸好对方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否则今日来这儿的十二名兄弟估计都得交代了。
想想自己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这趟公差途径四县八村,一共拘捕了七个匿民,其中一个老的牙齿都快掉光了,还有一个孕妇带着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娃,说起来,个个都是可怜人。每一个从家里被铐走时,都是撕心裂肺,惨绝人寰。但他能有啥办法呢?
眼前这大个子,可真叫人害怕。头目觉得藏在身后的镣铐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拿出来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谁知班无芥忽然朝他伸出双拳,将他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外面有村民在笑,身后的兵差兄弟们都赶紧围上来支援老大,即使他们心里其实也怕得要死。
可过了半晌,他们才都发现班无芥那双拳头依旧伸在半空中,姿势松泛,眼神平静,似乎不具备攻击性。才意识到对方的真正意思。
头目偷偷的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拿出镣铐,最后把心一横,朝班无芥的手腕扣上去。
这一扣,让班昭心痛的险些站不住,手把着门框,双目湿润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宁可用自己的命,去换儿子余生的自由与幸福。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为何要让无辜的无芥来承受折磨?他明明从未做错过什么!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也发出阵阵唏嘘。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却是为班无芥感到惋惜。如果他真的犯了罪,那么合该如此下场,可他分明是那样朝气蓬勃,宽厚正直……
王麻子忽然想起那年在野道上差点被劫匪抢了要给老娘抓药的银钱,幸好遇上路过的班无芥,帮他三拳两脚打趴了劫匪。
戚大娘也忆起那年在田埂里,自家顽皮的孙子摔断了腿,是班无芥帮她将小孙子送回家里,还替他们喊来了郎中。
孙大爷想起前年大雪,自家茅屋惨被积雪压塌。可怜他一个孤寡老人被困在坍塌的屋顶下,两天两夜都没人发现。就在他放弃求胜**,做好去见老伴儿的心里准备时,压在他身上的重物忽然被一股外力生生掀开,班无芥的脸出现在他的老眼昏花中。
还有人想起今年山上那次猛虎事件。由此联想到这个村子以及附近山头,在这几年里从未闹过哪怕一次匪患。要知道隔壁村和隔壁镇子,年年都有山贼团伙打家劫舍的案例。有些隔壁村的百姓,为了安全起见,每次去县里都会特地从黄梨村入山口进山……
或是因为快要失去了,才会显得格外珍贵。许多人都在心中猛然醒悟,这个少言寡语的,不爱与人搭讪的年轻人,其实一直都在沉默的守护着这个村子。即使这个村子回馈他的,只有十多年的歧视与排挤……
班无芥手腕上冰冷粗砺的触感,让他整颗心坠入无边的潭底。脑子里出现那一个个或清晨或黄昏,宝意用她那柔软光滑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进屋子说悄悄话的场景。她是那样的甜蜜与温暖,治愈了命运给他的所有苦痛,让他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在这世上活了大半年。
可如今,就要分离了吗?
变故来的太快,太突然。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梦魇还是现实。
这种情况他并非从未想过,或许当初就该听从父亲的话,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可世间虽大,哪里又有他这种人的容身之地?更何况如若他那时真走了,便不可能与他的宝意有任何交集了。
想到此处时,他已经跟着兵差来到院子中央,耳边隐约分辨出喧闹之中有一阵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像是在请求众人让一让。
他猛然抬头望向人群,在一张张面孔中寻找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人。
没一会儿的功夫,魏宝意从两个妇人中间奋力挤进来,目光在刹那间与班无芥的交织在一起。隔着三丈的距离和冷冷的空气,两人四目模糊一片。
班无芥朝前跨了一步,却被两旁的兵差拉住手臂。
宝意不管不顾的冲进院子,也被两个兵差摊手拦住。 "你干什么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院门外的村民们高喊--"这是他媳妇儿!""你们让她进去!""当差的还有没有良心啊?"
兵差们讪讪的闪到一边,放她进去。
她两步就奔到班无芥跟前,抬头望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半晌只化作一句:"我才走多久,怎么弄成这样了……不是说好了乖乖在家等着我的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嘴角委屈的抽搐,眼睛里盈满泪光。班无芥心疼的抬手捧起她的脸,想要抱抱她,想要安慰她,却担心坚硬冰冷的镣铐弄疼了她。
宝意终于发现了他手腕上铁锈斑斑的镣铐,难以置信又愤怒的看向一旁的兵差头目:"他们怎么能给你戴这种东西?"
班无芥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用手指拂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强作镇定道:"宝意,不用替我担心,也别害怕。我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