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虎总算把老婆哄开心了。对于他这个打死都不会说软话的超级直男来说,唯一哄老婆的利器,就只有破费这一条路了。
其实袁氏也不是个矫情的人。但这次毕竟差点动了手,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回。心理创伤不是一般的大,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抚平的。
于是宝意陪班无芥去县城交货时,替他稍回了一件棉衣。样式不算花哨,却是实打实的棉花里子和锦缎面子,穿着既体面又暖和。估计那张翠凤看着都要眼热。
袁氏心花怒放,冰雪消融。可怜魏大虎在女儿跟前欠了一屁股债。
宝意想给班无芥和公公各买件棉衣,可逛了整个县城,也找不到适合班无芥的大小。最后只能买了料子和棉花,去裁缝铺给他订做。
老裁缝打算给他量体时,宝意接过软尺亲自代劳。
班无芥张开手臂,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各种比划。"其实你给自己买就好了,我跟爹都不缺穿的。"
宝意看他一眼,说:"不行,今年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都得穿新衣裳。"
无芥笑着说:"娘子说得有道理。"
宝意也笑着反问:"我什么时候没有道理?"
她给自己和公公挑选的棉衣也是经济实惠的那种,没太多花哨的装饰,就图个暖和。大冬天的,她穿什么都是肉球一个,已经放弃抵抗了。
至于公公,人家柜子里收着好几件皮草呢!啥样的棉衣样式能入他法眼?还是一句,图个暖和吧!
其实,离中秋节都还差几天。可北方的秋天,那冷飕飕的风,已然让人有些吃不消了。
家里动物们的房舍也要开始着手防寒措施。
马厩,狗窝,畜棚,还有那只乱入的貂鼠……
其实小家伙们倒很好办,真到了寒冬腊月,风雪呼啸时,就都一股脑儿的撵进屋子便是。
难办的是马。
李逵是蒙古马,天生耐寒。
但栗子就是中原土著,而且尚且不到一岁,宝意跟魏禧很担心它熬不住北方的冬天。
班无芥便计划改良马厩,将原本半包围,改成全包围。
这事让魏大虎知道了,跟袁氏一合计,让她娘家把上回盖房子没用完的砖都给拉了来。这样钱就省下了。
至于人力方面,魏大虎耳提面命,叫魏禧自个儿动手。别什么都指望姐夫,将来别养成个废物。
魏禧为了他亲爱的栗子,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做点活儿又算个啥?于是乎,马厩的改良工程,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
中秋节那天,魏家还是决定带着班家一块儿过。
不过为了方便班昭这位行动不便的,聚餐地点选在了班家。
提前两天,魏禧就跑了一趟姑姑家,通知她中秋节一块儿来。于是那天一早,袁氏和玉兰姑姑,便自觉的来到班家院里,操持起饭菜来。
班无芥这天自然也是不会上山开工的。就留在家里,帮着魏禧一块儿搬砖。
袁氏忽然想起昨夜焖的猪头肉似乎还在锅里,而且她死活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火关了,直急的一惊一乍。
宝意忙让她别激动,自己这就跑一趟老魏家替她看火。
回到家一看,灶台是冷的。但猪头肉的确还在锅里躺着。宝意拿了个陶罐子盛出来,又把锅洗了洗,这才抱着罐子,锁上院门离开。
顺着村道往东走了几分钟的路程,其间跟老邻居们进行了几次亲切友好而短暂的访谈。
经过里正家院子门口时,就听到里头传来一把清朗的声音,叫的是她的名字。"宝意!"
她认得这个声音。跟她高中同桌在声线上没啥差别,只有语气和措辞大不相同。
她停下脚步,转头一看,一袭青色书生袍的楚沛从院子里走出来。"有事吗?"她冷淡地问。目光朝院子扫视了一圈,发现楚家两口子并不在,这才稍稍放下戒心。
楚沛来到她面前,忽然想起有一回她那番关于"瓜田李下"的教训,下意识的退了两步,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过的还好吧?"不知为何,两年多的空白,让楚沛觉得眼前的女子分外陌生。她曾经是那样的温暖柔和,如今却像长着满身的刺,叫人不敢靠近。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被她冷漠的目光冻的语不成句。
"你看我的样子,像过得不好吗?"宝意见他一脸的紧张,满身的拘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上回在他面前暴揍魏荷花的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啊!
"你过得好便好了。"楚沛弱弱的回应了一句。目光低垂着,在两人的脚尖之间闪烁徘徊。沉默了小片刻,才又道:"上回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他。若非他舍身相救,我如今早已是一把枯骨了。"
宝意笑了笑:"我会帮你转达谢意的。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这孩子至少是知道好歹的,还不错,比某些一转头就忘恩负义的家伙好多了。
陶罐子里的猪头肉沉甸甸的,宝意捧得双臂发酸,只想结束话题赶紧回家。对方却像喉咙里堵了个话匣子,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嗫嚅起来:"宝意……"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啊?"有的话就赶紧的吧,宝意在心里焦躁的催促。
"我……我……没事了。"
没想到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是这么个结果。宝意脑子里"嗡嗡"作响,但考虑到邻里和谐,还是平和有礼的回了一句:"没事就好。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家里人还等着呢。"
"好。"楚沛点点头,让到一边。可宝意从他身边经过时,却很敏锐的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这人怎么怪里怪气的?"宝意将这句吐槽压在心里,抱着罐子渐行渐远。
楚沛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宝意的背影,心思却飘飘忽忽的飞到了上个月的某一天。
那日他照例提早来到学堂,翻开前几日的功课独自温习。没多久,一位姓孙的同窗也从外面走进来,将书本放好,走到他跟前,神神秘秘的说了句:"诶,楚沛,我向你打听个人。"
楚沛将目光从书本上慢悠悠的抬起,漫不经心的问:"你想打听谁?"
孙同窗干脆盘坐于他前面那张书桌的蒲团上,将脸凑到他眼前,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村子里,是不是有一对从京里流放来的父子?姓班的。"
楚沛听到这个姓氏,目光立刻肃然起来:"你问他们做甚?"
孙同窗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我就好奇,那个儿子,就是叫什么班……班无芥来着的,他还在吗?"
楚沛忍不住将书本合上,脸色也变的很是不悦:"你这话说的,人家当然还在!好端端的。"
"这就奇怪了。"孙同窗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狐疑。
楚沛更是有些恼火:"怎么就奇怪了?人家招你了?你就这么不盼着人家好?"
孙同窗轻笑一声,慢悠悠的解释道:"昨儿我家里来了位苏州府的姻亲,那人听说我在这县学里读书,又听说这县城离黄梨村很近,便向我打听这对班家父子的近况。说他们跟班家也沾着姻亲。还说那班无芥是个匿民,早些年就该被撵到关外去了。"
听到最后,楚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匿民?什么匿民?人家……人家是世家子弟,你休要胡说!"
孙同窗冷笑着斜睨他一眼,道:"什么世家子弟。我听我那亲戚说,这小哥的生母是个匈奴后裔。不然你想啊,他一家子都没跟来受罪,怎么偏他一人跟来了?"
"匈……匈奴后裔?你……你少胡说!"楚沛当然知道若此事属实,将意味着什么。不由的心里一阵发慌,方才自己无意中透露了班无芥的现状,会不会给他招来灾祸?会不会给宝意带来不幸?这么一想,他脸色越来越白。
孙同窗见他如此慌张,露出鄙夷的神色:"你如此激动做甚?他跟你有何关系?"
楚沛愣了半晌,才忽然从蒲团上站起来,义正严辞的丢下一句:"他跟我是没关系,但你读圣贤书,就要有个君子的样子。少传这些无根无据的东西!我也不爱听!"说完,便离开坐席拂袖而去。
临走时,还听到那位孙同窗在背后冷笑着揶揄了一句:"你这人还真是道貌岸然,满口的仁义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