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秀梅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从牛车上跳下去,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家门口,用脚尖踢了踢门板,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听见里面传来拉门栓的声响。
"娘,你可回来了。我这都担心死了!你若再不回,我都要求人去寻你了!"郑英莲开门一见是母亲,忧心忡忡的表情瞬间松泛了开去。
卢秀梅走进屋子,将大包小包放在地上。"寻我干啥?我这么大的人,还能把自己弄丢了?"说到这儿,她目光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婴孩。昏暗的油灯下,那小小的黑乎乎的一团,让她不禁皱眉。又看了眼女儿,没好气的抛出一句:"你不就是怕我去姚家闹吗?"
英莲皱了皱眉,摇头道:"娘,我没这意思。"
卢秀梅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碗,给自己倒了半碗水,喝了两口,觉得没啥滋味,又放了回去。随后从黑暗的角落里摸出个矮凳,一屁股坐下去:"你娘我也不是傻子,就咱俩这点斤两,去姚家闹,能落啥好处?说不定这一闹,还把女婿的心给闹没了。"
英莲脸色有些微红,可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些尴尬和无奈:"娘,你别这么说,他……他不是你女婿。"
卢秀梅一听这话便上了火,瞥着女儿的脸,皱眉问道:"你这话说的还真没出息。不是我女婿,你凭啥给他生儿子?
英莲无话可说,垂下头,坐回床边默然无语。
卢秀梅见她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性子,气不打一出来,哼了一声,语气刻薄的说道:"你向来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我早就不指望你了。我如今另有人指望了。"
"谁啊?"英莲抬起头,紧张的望着母亲的脸。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目光里泛着惊惧和不安。"娘你该不会……姨父他有家室的,而且他不是那种人!"
她得出这个结论,并非空穴来风。母亲这几年从未想过回黄梨村看看,直到某天在县里遇上个隔壁村的熟人,告诉她魏大虎家发迹了,她才忽然想到要回去看看。
卢秀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姨父是哪种人,我不比你清楚?当年就没上套,如今就更不能了。不过我这回算是知道你姨父家是咋发迹的了。也难怪姓袁的臭婆娘抖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
英莲不安又好奇地问:"咋发迹的?"
卢秀梅挑了挑眉头,故弄玄虚的反问:"你就猜猜,我这两日住哪儿的?"
"难道不是牛大嫂子家?"
卢秀梅笑了笑,缓缓地说:"你表妹家。"
"宝意啊……"英莲听她说起表妹,脸上倒是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脸。可随即,又想起姚顺生告诉自己的关于表妹的近况,脸上露出一丝犹疑:"她……是不是嫁给了……那个班家?"
卢秀梅借着昏暗的灯光,瞧出她脸上的神色,嘴角立刻又挂上嘲讽刻薄的笑容:"班家怎么了?你还瞧不上班家?我告诉你,你表妹如今那日子过的,你想都不敢想。那么大的屋,全都由她做主。吃香的喝辣的,身上穿的家里用的,哪样不是好的?还有她男人对她那个体贴黏糊劲儿,连我这么大把年纪,看着都眼热。"
英莲被她一顿嘲讽,喷的体无完肤,又低头不语了。
卢秀梅却并未放过她,继续用她原本婉转动听的声音,说着冰冷刻薄的话语:"你还瞧不上班家?就你那眼神儿,当初非要瞎了眼挑姚家那个烂柿子。如若你拿下的是班家那小子,咱如今,还用得着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么?"
英莲抬起头,目光里含着薄薄的雾气,声音里带着无力的对抗:"娘,你怎么又说这种话?要是叫表妹听见……"
卢秀梅立刻打断她:"你当我傻呀?当着她的面儿说?不过就你这种软趴趴的性子,也拿不下人家。你真该学学你表妹,人家如今还真是今非昔比了。小小年纪一身的鬼心眼儿,跟人精似的。要说她长得还不如你,却把班家那小子迷得五迷三道,见天的粘着,要啥给啥。"
英莲沉默了良久,才弱弱的问了句:"娘你说的指望,难道就是表妹?"
卢秀梅立刻反问:"不是她还有谁?这闺女是有手段的,你看她成了个亲,魏家就立马翻身了。也不多我这个姨母在后头沾沾光。你说是不是?"
英莲听了这话,心里像火烧火燎似的。实在忍不住,出言顶撞了一句:"人家日子过的再好都是人家的,你一个姨母,能沾什么光呀?别到头来,又闹了个惹人嫌的结果。"
卢秀梅目光转向她,不怒不威,只有满满的嫌恶,语气缓慢,一字一句的说道:"臭丫头,我要不惹人嫌,能把你养这么大?你以为我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过得很容易么?"
英莲刚想说些什么,她又粗暴的打断她:"再说了!你以为我稀罕的是在她家里蹭吃蹭喝?还不都是为了你跟你身后这个讨债鬼!姚家那老婆娘不就是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吗?到时候真跟他们家掰扯起来,有你表妹家做靠山,咱还怕个啥?那老婆娘还敢不认她亲孙子?"
卢秀梅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终于吓醒了床上熟睡的婴孩。让他发出嘤嘤的啼哭声。
英莲把孩子抱在怀里,轻柔的摇动,目光却看着母亲,无奈又无力的表达着决心:"娘,我都说过,我没打算去姚家闹!"
卢秀梅从矮凳上站起身,歪着脑袋,难以置信的望着女儿的脸:"你意思是真打算没名没份的帮人养个儿子?"
"是给我自个儿养……"英莲不敢去直视母亲的眼睛。
卢秀梅忽然朝前跨了两步,从她手里抢过婴孩,又退后一步,将婴孩高高举起。
英莲大惊失色,扑上前去抢孩子,却又怕真的激怒了母亲。"娘!娘你要干啥?"
卢秀梅这回几乎是恶狠狠的瞪着她,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自己不想好好活了,就抱着儿子去跳河,别连累我!"说完,将婴孩塞回女儿手里,摔门到屋外烧热水去了。
英莲抱着儿子,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无法抑制。
姨母走后,宝意家里消停了好些日子。
魏禧每天一大早就会跑来看他的栗子,有时候还会跟着班无芥学些皮毛功夫。
班无芥教他用沙包练拳,又给了他一本棍法秘笈,让他空闲时间可以练练手。
这样一来,他就更不愿走了,就留在班家练拳练棍法。遇到不懂的地方,还能骚扰一下班昭老同志。
这样每天朝六晚九,比上班打卡还要规律。
要不是袁氏死活不答应,他是真的愿意留在班家打地铺了。
魏福这些日子也紧张起来,因为开春就要参加县试了。他正好趁着烦人的老哥白天不在家里,发奋图强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