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抱着罐子又走了几分钟,眼看都能瞧见班家院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了。
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响,回头一瞧,竟是一辆驴车朝她不紧不慢的驶近。
驴车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抻着脑袋,朝她挥手。
她脸上顿时一喜:"大堂哥,大堂嫂!"
魏衡和高氏方才是直奔老魏家而去的,但看院门紧闭,就猜到这家人不是去了姑姑家,便是去了班家。便叫驴车再往村东头走走,反正姑姑家跟班家是一个方向。没曾想,半道上就看见了堂妹的背影。
魏衡让驴车停下,问宝意:"堂妹你这是去哪儿?"
宝意将肉罐子暂且放在驴车上,好让她的胳膊能缓缓:"爹跟娘还有弟弟们都在我家过节呢,我是回家帮娘拿点东西的。哥哥嫂嫂可是来找我爹娘的?"
魏衡点点头,忙着跳下车给赶车人付钱。
高氏笑着对宝意说:"三叔跟妹妹托人捎来的节礼,公婆收到了。婆母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说咱家几个当小辈的忒不规矩了,平日里就知道瞎忙活,到了年节,也想不到老家的叔婶弟妹。从昨儿开始婆母就耳提面命,趁着相公有节假,叫回来瞧瞧三叔三婶。"
宝意笑得没心没肺,一边扶堂嫂下车,一边开玩笑道:"堂哥堂嫂就是想咱们了呗,还非要搬出大伯大婶来做借口。"
高氏笑而未语,魏衡在一旁回应道:"是,就是想你们了。堂妹你这嘴啊,不去茶堂子里说书可惜了了。"
三人你来我往的逗趣了几句,宝意帮着将车上的大包小包拎下来。一齐朝不远处的班家院子走去。
进了班家院子,几家人自是一番亲亲热热的寒暄跟见礼。
魏衡帮着老婆,将带来的节礼分给了二叔跟姑姑。而后又特意进了东屋,将两盒金贵的茶叶,一包上好的宣纸,跟一方裕品堂的澄泥砚送给了班昭。
班昭有些惊讶,茶叶倒没什么。只是他一看那宣纸和砚台的品相,便觉得这礼有些贵重,说什么都不肯收。
之后魏衡告诉他,茶叶是自己这个小辈孝敬的,各位长辈都有。宣纸跟砚台,是那位姓"郭"的友人托他拿来相赠的。
班昭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就亮了。"郭贤弟还在长佰县吗?"
魏衡点头应是,说那老兄还有些事务缠身,一时半会儿的走不了。还说上回自从见了班昭,便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想说有机会若能再聚一聚该多好。
他这话倒不是虚的,高大人上回原本是为了班无芥而来,却意外收获到一个志趣相投的基友。回去便有些放不下了,总是念叨着有空再来黄梨村看看班兄。
高文远这人,学问不错,也绝对是个做事的好官。但苦于没什么朋友,尤其是那种真正能跟他心灵契合的朋友。魏衡作为他多年的部下,虽然对他很尊敬,却也私下腹诽过这人的古怪性格。
但班昭这个人就很奇妙。乍一看挺孤僻的,可相处之下就觉温厚宽容,让人很舒服。关键还博古通今,跟他聊什么都能让你尽兴。这就让高文远欲罢不能了。
班昭听闻那"郭"贤弟还惦念自己,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很。欣然收下礼物,并当即写了封书信,又捎带一本前朝棋圣的《观前弈志》,托魏衡转赠给"郭"贤弟。
那边厢,高氏已经很自觉的进了灶房。
"怎么又没把娃儿带来?"袁氏一边忙活,一边不解地问。
高氏笑着回道:"这一路颠簸,那孩子又娇气的很,婆母怕他闹着咱们,便没让带来。"实际上,是这家人觉得抱着孩子去人家里,既给人添麻烦,说不准人家还要送这送那的,便干脆留在家里了。
高氏说着话,就撸起袖子,打算帮忙洗菜。袁氏却忙不迭把她推出去:"你别忙活了。平日里带娃就够辛苦的了。我见你比上回看着瘦了好多。"
高氏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玉兰姑姑也用干脆利落的声音命令了一句:"听你三婶的,找宝丫头唠嗑去。"
班家今日前所未有的热闹。灶房里热火朝天,煎炒烹炸,忙得不亦乐乎。
马厩旁蹲着班无芥,魏禧魏福跟魏大虎,后来又来了个魏衡,几个人变身业余泥瓦匠,一边聊些有的没的,一边搬砖砌墙,甚是和谐。后来魏大虎觉着跟几个晚辈在一块儿挺无聊的,便洗了手去东屋找班昭说话去了。
"如今还能搞到这么好的马,实属不易啊。"魏衡忽然对着栗子,发表了一句感慨。
班无芥觉得这话似乎还有言外之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幽州城被攻破了。青门县成了国门,压力甚大呀。"魏衡这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城坚池固的幽州城丢了,换了比长佰县大不了些许的青门县城做抗敌一线。国防线内缩,意味着城防压力,难民压力,军备物资压力等等一系列战事并发症也向着长佰县压迫而来。
魏禧魏福都停下手中的活,满脸忧虑的看向堂哥。
班无芥只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还在继续。片刻后,开口问了句:"原先的戍边军队退下来多少?"
"几位守将都是刚烈英勇的,破城之日还与北狄人在城中巷战。我听我们高大人说,十万军队退到青门县时,已不足三万。几位守将大多以身殉国。"
"百姓呢?"班无芥追问。
"百姓早在破城前几日就被遣散了。许是呼延将军料到城池撑不住了,怕北狄人屠城吧。"
魏衡说的很沉痛,魏禧魏福听着眼都热了,班无芥还是一脸的平静,目光幽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才悠悠的说道:"看来堂兄过些日子有的忙了。入冬以前,必有大量流民涌入本县。"
魏衡咋舌叹气,手里垒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可不是吗,小小的青门县哪里吃得下幽州城数万流民。而且,我更担心青门县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班无芥还没等魏禧魏福露出担心惶恐的神色,便淡定的说了句:"这我倒不是太担心。"
魏衡好奇地问:"怎么说?"
班无芥放下手里的砖,伸手捡起一根木棍,在一旁的沙堆里比划起来。"幽州城三面临敌,若不能一举歼灭敌军,被攻破是迟早的。青门县就不同了,东面是海,西面是山。北狄人除非疯了,否则只能从正面强攻。"
魏福听了更是一惊:"正面强攻不是更可怕吗?北狄人有了之前的经验,还怕青门这座小破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