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牛车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视线范围里。宝意才放下挥动的手，收起笑容，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虎爹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还真没良心。你姨母对你也挺好的。"
等班昭走回院子，宝意才凑到虎爹面前，一本正经的分析道："爹，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哪有正常人会选择三更半夜走夜路回县城的？还这么巧就被你遇上了。"
虎爹眉头一皱，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咋的？你觉得人家是故意大晚上的在村道上堵你爹？她图个啥？"
宝意松了松脖子，懒散的说道："她图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就是觉得，我这个姨母啊，不是爹你认为的这么简单。"
虎爹盯着她的脸，越看越不顺眼："你哪来这么多歪心思？肯定是你娘在背后撺掇的！"
宝意也回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便不再多说，朝姚家的方向走去。
姚家院子里总是热闹的很。儿子多，妯娌也多。灶房里总是热火朝天，院坝里总是有人在洗洗涮涮。
宝意走过去，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埋头搓衣裳的林燕。
"燕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院子里的妯娌们齐刷刷的看过来，随即便开始七嘴八舌的邀她进去坐坐。
"我找燕子姐说点悄悄话，不给你们听。"她带着戏谑的语气，拒绝了众妯娌的邀请。
谁知她们不但不生气，还跟她开起了玩笑。
或许她若是装模作样遮遮掩掩的，这些人反倒要起了疑心。
"等我一会儿。"燕子姐站起身，拿清水冲了冲手。
谁知此时，宝意身后却响起一个她此刻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宝丫头，怎么不进去？"
她目光一瞥，就见姚顺生从她身后走到了院门口。
"不必了，谢谢。"她冷淡的回应了一句。
林燕看到迎面而来的丈夫，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今儿回来的挺早啊。"
姚顺生只冷冷的应了一个字："嗯。"
林燕追在他身边问道："吃过了吗？饿不饿？"
"不饿。"
"我去给你倒碗茶。"
姚顺生有些不耐烦的应了句："不用，宝丫头找你，你快去吧。"
宝意在院门外，看着这个男人此时冰冷僵硬的侧脸，回想起那天在县城某个低矮的平房外见到的那张温暖柔和的侧脸。
一个是对着结发妻子，一个是对着外面的小三。很讽刺，也很现实。
即使那位表姐曾跟他爱的多么死去活来，但宝意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关系。当然了，她算老几？她接不接受又有个毛关系？
林燕走到院门外，发现宝意脸色有些不好看，挽着她的胳膊朝村道旁的树下走了几步，边走边问："你怎么不进去？是怕我婆婆吗？她还挺稀罕你的。"
宝意扯动嘴角笑了笑："你家里那么多人，怎么说悄悄话呀？"
"你有什么悄悄话呀？"林燕眉头扬起，好奇地问。
"还真有。"
"什么呀？"
宝意咬了咬下唇，犹疑的说出一句："我……月信一直没来。"这是实话，却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悄悄话。她月信向来是推迟的。
林燕却立刻当了真，双眼睁的老大："是真的吗？"
宝意弱弱的点点头："真的。"
"那你……还有别的不舒服吗？比如腰酸，总想吐什么的？"林燕激动地问。
宝意摇了摇头，实事求是的回道："都没有。所以，我还不敢确定。或许是月事不调吧。"
林燕想了想，提醒她道："你找个郎中给你把把脉啊。"
宝意沉默了片刻，才回道："再等等吧。忽然找郎中把脉，如若不是，传出去徒增闲话。"
"这倒是。"林燕也表示认同，这对小夫妻已经够饱受争议的了，还是稳妥些的好。随即，她又问了句："你姨母走了？"
宝意露出轻松的表情："走了。不然我哪有空出来见你？白天我相公又不在家，总不方便把她跟我公公单独留在家里。"说实话，她害怕姨母随时会扑倒公公。对方每次看公公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吱吱冒油的五花肉。
林燕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宝意忽然支支吾吾的唤了她一声："燕子姐……"
"嗯？"
"你成亲有一年了吧？"
林燕心里一紧，似乎猜到对方要问什么。可还是镇定的回了句："一年多了。咋了？"
"怎么不要个孩子啊？"问完，宝意就发现林燕的脸色忧郁阴沉下去。"对不起，是我问的太唐突了。"
林燕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是唯一一个我能说说心里话的人。有啥不能问的？不是我不想要。是我男人他不想要。"
宝意牙齿发冷："为什么不想要？"
"他大约……是想再等等吧。"林燕说着，目光垂在地上。
宝意又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问道："燕子姐，你当初，为啥非要铁了心的嫁给姐夫啊？我知道你说过，你从小就喜欢他。可是，他哪儿就这么好了？"
她问出这话时，努力克制着不让嫌弃的神情溢于言表。不说那人自身条件怎样，首先一点，他不喜欢你，那他作为丈夫便就是一无是处。"燕子姐你可是这村里的女神，很多人都喜欢你的。你咋就……看上那么一棵歪脖子树了呢？"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林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呀？我说话有这么好笑吗？"宝意斜睨着她，表示强烈不满。人家明明严肃的要死。
"跟你说说话真好，心里都能敞亮许多。"林燕收起笑容，真诚而婉转的说道："我看上他，是因为小时候我被大孩子欺负，他替我出了头。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又是这么烂俗的剧情。宝意心里无奈的叹息。那个插着翅膀拿着弓箭乱射一气的小白胖子，你能有点创意吗？
在心里迅速的吐槽了一句，宝意又支支吾吾的问道："那……他跟我表姐……那时候，你心里很难过吧？"
林燕眼中浮起脆弱伤感的神色，鼻子都有些红了。"难过的。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就算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像针扎一样痛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神色一凛，抓住宝意的手，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可是宝意，你知道的，他俩的事，我从未从中作梗。我做不出那样的事的。我也没想到，他俩……忽然就那么散了。从那以后，我见你姐夫整日的消沉，就想着，若能陪在他身边，好好待他，兴许，他能从之前的伤心里走出来！"
宝意目光幽深的望着她："那你觉得他走出来了吗？"
林燕重重的点点头："我觉得他走出来了。因为他似乎再也不消沉了。"说到最后，她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宝意沉默无言，定定的看了她好久。
"你男人回来了。"林燕望着班家的方向提醒她道。"你快回去吧。他累了一天了，好好待他。"
宝意点点头："嗯。"
班无芥停在院门口等她，手里还提着个毛乎乎的东西。
宝意走近一看，那东西被捆的结实，眼睛却滴溜溜的盯着她看。
她认出这是貂鼠。最近城里的大户，流行养貂鼠做宠物，形成了一股风潮。所以之前的皮货商开始从各个猎户手里拿活貂，再转卖到府城甚至京城，比之前的皮货要贵出数倍。
这东西对于班无芥来说，没有任何优势和吸引力。
因为它实在太好对付了。周围别家猎户们几乎将周边的这玩意儿抓秃了。
看到宝意脸上惊奇的表情，班无芥将貂鼠提到她面前，笑着说："我见它孤伶伶的怪可怜，就把它带回来了。你看它长得像不像你？"
宝意笑着斜睨他，挽住他的胳膊朝自家院门走。反正已经在他心目中cosplay过各种小动物了，也不差这一回。
两人说笑着走进院子，就看见魏大虎在绑灯笼，班昭站在一旁指挥方向。
"这灯笼哪儿来的？"宝意好奇的问丈夫。按理说，这东西与班家父子画风很不搭呀。
"这是屋子的原主人留下的。我爹看它们好好的，就没舍得扔。"无芥笑意满满的看着两个爹忙活，弯腰将手里的貂鼠轻轻放在地上。
宝意这才知道，这屋子原来就有人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