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秀梅动作有些拘束的坐在椅子里，目光却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
她到底也是在县城待过三年，又在大户人家里洗过两年衣裳的人，多少比这村里人要有些见识。这屋里的家具物件，虽然算不得豪华高档，却是十分齐全的。
桌椅成套这自不必说，什么油灯、烛台，茶具、滴漏，铜炉、斗柜……这种配置在黄梨村找不到第二家。
与她之前待过的两个东家相比，也就少了些花鸟鱼虫珍奇古玩。
再抬眼瞧了瞧站在堂屋门口的班无芥，这身板气色，还有身上穿的，哪里有一丁点山野村夫的影子？
"今年多大了？"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无芥转过头来，微微欠身颔首，目光低垂，很是谦恭有礼。"虚岁二十有一了。"
卢秀梅笑容慈祥的说："这个年纪好，稳重，又知冷知热。"
无芥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卢秀梅又问了句："跟我们家宝意相处的可好啊？"
无芥点点头，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星光闪耀，颇为郑重的回了句："再好不过了。"
灶房外的炭炉旁，魏大虎忍着一肚子尴尬，将方才在路上偶遇卢秀梅的情形对班昭交代了一遍。
最后又问班昭能否收留她一晚。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村子里举目无亲，我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去吧？"
班昭回答的倒是很爽利："亲家公你放心。既然是宝意的姨母，那我们家也理当照应。"更何况，还是无芥救命恩人的妹妹。不过这一点他没有说出口。
魏大虎对亲家的仁义和包容很是感激，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就怕宝丫头她……犯浑……"
班昭笑了起来："儿媳妇其实是最明事理的，我让无芥好好跟她说。"
由于怕影响睡眠，班昭给卢秀梅泡了一壶儿媳妇前几天自制的"大麦茶"。
这茶他也是头一次喝，意外的清香利口。最难得的，是可以晚上喝。
魏大虎也跟着蹭了两杯，想要冲一冲满身酒气。经卢秀梅这么一闹，晚饭那场酒的兴奋劲都没了，只剩下口干舌燥这些酒后不适。
西屋的门开了一条缝，班无芥知道那是妻子洗完澡的信号。
他跟堂屋的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便大步走向西屋，推门走进去。
宝意此时只穿着他的白色中衣，露着一双大白腿。举手擦头发时，几乎让她整条腿都一览无遗。
他关上门，走上前将她拉进里屋。"先把衣裳穿好。"
宝意被他弄的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爹又回来了。"无芥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帮她找衣裳。
"回来就回来呗。"宝意还在漫不经心的擦头发，可很快又睁大双眼，有些紧张的问了句："他们又吵架啦？"
"不是。他把你姨母带来了。"无芥说着，回头望了她一眼，果然见到她瞬间石化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很久，小夫妻俩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一般，大眼瞪小眼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宝意才忽然丢掉手里的澡巾子，难以置信的向他确认："你说什么？真的假的？"
无芥点点头："真的，就在外面。"
"我爹他想干什么？"宝意心态崩了，今晚说这么多，都白给了吗？
无芥将手里的衣裳朝妻子递过去："我听那意思，你姨母今晚要借宿在这儿。"
"啊？什么……"什么鬼！这句话还没嚎完整，就被无芥伸手轻轻捂住了。
"嘘……乖，你听我说。"无芥将她拉到床边坐下，颇有耐性的安抚道："她是来给你娘烧纸钱的。天色晚了，要赶夜路回去，正巧被你爹遇上了。"
宝意抓了抓脑袋，只觉得头皮发痒。"这叫什么事儿啊？如果被我后娘知道了，她不但要恨我爹，连我都要一起恨了。"
无芥点点头，可随即又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抛出一句："那怎么办？那可是你亲姨母。"
宝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给她遇到的都是啥事儿？
说句大逆不道的大实话，她作为魏宝意也就短短的两年多，对那位亲生母亲都没啥感觉。更何况是这个今天刚刚听说的姨母呢？
尤其是知道她那些疑似绿茶的行径后……这虎爹还真是坑你没商量。
但无论如何，在班无芥眼中，这位姨母是救命恩人的妹妹。如果自己表现的太过刻薄无情，怕是会叫他心里起疑的吧。
"好吧好吧你说的对。"她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的套起了衣裳。
无芥则是重新拿了块澡巾子替她擦头发。
等西屋两个人走出来时，堂屋里那壶大麦茶已经续了一遍水。
卢秀梅看着月光下走来的侄女，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三年前，对方还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可此时此刻，她走在她男人身边，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卑微。
卢秀梅当然不会知道，这原本的皮囊下，早已是另一个灵魂。
"宝意！"
这一声有些尖锐的呼唤，让宝意吓了一跳。只见堂屋里那妇人满脸激动的向她迎来，穿着朴素，头戴一枚破旧的木簪子，素净的鹅蛋脸却很白皙秀气。
难怪袁氏为她吃醋。这姨母的相貌确实很不错啊，在这村子的妇人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只是脸上略显疲惫和憔悴，气质上也透着一股莫名的卑微。
难怪班无芥说自己的生母是个美女。照这么看来，自己似乎是拖了老母亲家颜值的后腿啊。
胡思乱想之际，宝意已经与卢秀梅在院子中间遇到一起。"姨母。"她也温和有礼的唤了对方一声。只是这温和里，没有太多的感情因素。
此时此刻，她很羡慕那些善于表演的穿越前辈们。她刚穿越来那会儿，也没让她即兴表演个久别重逢这种高难度戏码呀。
她被卢秀梅一把抱在怀里，身子略显僵硬，对方却自顾自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真情流露令人唏嘘。"乖孩儿！姨母都想死你了……我可怜的孩儿……"
"可怜？我哪儿可怜了？别强行给我加戏啊亲爱的姨妈。"宝意心里默默的吐槽了一句。她拿的明明是开心大麻花剧本，不是苦情戏啊喂！
"快给姨母看看。"卢秀梅哭够了，才将她松开。脸上的泪痕还真不是虚的。比起今天下午袁氏那一场大哭，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越来越像你娘了。姐夫你说是不是？"
"是，是。"魏大虎在一旁点头回应。不太愿意去瞧女儿的脸色。
宝意此时还处在十万伏特的尴尬当中，没空去管老爹。
卢秀梅拉着她的手，接着喋喋不休道："也就是你爹，才能把你养的这般好。换作旁人，你这般没娘的还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这话让宝意心里微微一滞，目光瞧了一眼身旁的班无芥。对方也在看她，嘴角向上弯了弯。
"你表姐也是记挂着你的。她最近还常说，宝丫头这年纪，约莫是要嫁人了。只可惜，她回不来，否则以你们表姊妹之间的情份，她怎么样都得看着你出嫁的。"
卢秀梅自顾自的唠叨着，宝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生怕说多错多的露了馅，毕竟老爹和老公还都在旁边杵着。
便用一句生硬的话，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姨母你累了吧？要不，我打水给你洗洗吧？"
"诶，听你的。"卢秀梅脸上堆起笑容，用袖子擦了擦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