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结束时，魏大虎走路都在飘移。
班昭跟在后面很不放心："亲家公，你能走吗？要不要让无芥送送你？"
无芥其实早就做好了送老丈人回家的准备。披了件挡风的斗篷便跟着出了院子。
"不用不用！就这么点路，送啥送？真当我七老八十了？"魏大虎却十分坚决地将女婿推进院子，还潇洒的做了个告辞的手势。"走了！"
宝意在后面喊了一句："当心点儿！回去好好哄哄娘，不许再吵架了！"
"知道了！啰嗦。"魏大虎十分不耐烦的回了一句。
宝意撅了撅嘴："好心被雷劈。"
帮着收拾好饭桌和灶台的玉兰姑姑，此时也背着包袱走到院门口，她的状态比魏大虎清醒许多。"我也该走了。"
"姑姑我们送你。"宝意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玉兰将胳膊抽回来，将她往无芥怀里推："你姑姑还要人送？在家好好待着吧。"
宝意知道对方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也不再多做坚持。"那姑姑有空过来玩儿。"
玉兰笑了笑，问："你过去不是怕我怕的要死吗？如今不怕了？"
宝意笑嘻嘻的挽住无芥的胳膊："我狐假虎威嘛，嫁了个厉害的相公，自己的胆儿也肥了。"
无芥低头看向她，笑眼里满是宠溺和温柔。
玉兰姑姑看在眼里，心中一丝欣慰，一丝心酸。
宝意又朝她凑近一些，补了句："而且姑姑一点儿也不可怕，就是个纸老虎而已。"
玉兰姑姑笑着斜睨她："我看你胆儿是真的肥了。"
跟班家父子和宝意相互道了别，玉兰转身朝自家的方向走。
黑漆漆的天空，有几颗星星沉默的闪耀。
玉兰抬眸，醉眼里看着那星星，就像方才无芥看着宝意时的眼睛。那也是，她曾经的爱人，看着她时的眼睛。
她嘴角弯了上去，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今夜风有些凉，可天上爱人的眼睛，很温暖。
魏大虎跟妹妹回家的路在相反的方向。
走了一半时，他忽听的背后有人在喊--"姐夫。"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并未立刻理会。
但那个声音，却重复了几次，而且听上去还有些耳熟。
他茫然的转过身，黑暗中，一个瘦弱的身影畏畏缩缩的向他走来。他用力挤了挤眼睛，想看清楚来的人是谁。"谁啊？"
那人已经来到他两步以内，清秀的面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憔悴。"姐夫，是我……秀梅啊。"
魏大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也看清楚了对方的脸，只觉得脑子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秀梅？还真是你！"要不是他天生胆子大，这时候怕是要以为自己见了鬼了。下午刚提到的人，大晚上的就杵在自己面前了，吓不吓人？"你怎么会……忽然回来了？"
卢秀梅一脸的落寞，说话声音很低，也很柔和："过两日是姐姐的生忌，秀梅是回来给她烧些纸钱的。"
魏大虎一下子就愣住了，立刻意识到原配的生忌似乎就在这几日了。这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对，对，我……我都忘了。幸好还有你记得。"实际上他每年在原配忌日，倒是会想起去她坟上烧些元宝蜡烛。那个日子容易记，因为也是宝丫头的生辰。
卢秀梅轻叹一声，嘴角带着一抹苦笑。"三年未见了，姐夫你还好吧？"
"好，我挺好的。"魏大虎爽利的回道。
卢秀梅忽然眼睛一亮："宝意那丫头呢？她也还好吧？"
"她也挺好的。都嫁了人了。"
"姐姐在天有灵，看着姐夫将宝丫头照顾的这般好，心里定是欣慰的。"
魏大虎此时的酒劲几乎都醒了。当他听到对方这句话时，心里想着的，却是袁氏当年含辛茹苦替他照顾宝丫头的情景。看来今晚女儿跟妹妹对他的思想工作，做的还是挺有效的。
沉默了片刻，他将话锋一转。"你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卢秀梅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鬓边的一缕乱发撩到耳后。
"那你这就要回去了吧？"魏大虎又问。
"嗯。"卢秀梅点点头，目光垂在地上。
魏大虎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打算走夜路？"
卢秀梅嘴角扬了扬，自嘲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是个小姑娘了，没啥好怕的。"
魏大虎听完，忽觉得语塞。跟着附和也不是，反驳就显得更奇怪了，她这话真真不好接啊。最后直男思维占了上风，不好接就走呗。"那成吧。我就先走一步了。"
卢秀梅点点头："姐夫保重。"说着，便转头往夜路上走。
魏大虎轻叹一声，也转身要走，可走了几步，又觉得心里很不得劲。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又陌生的瘦弱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看起来有些可怜。
几颗星星寂寞的挂在天空，他忽然觉得，那像是原配秀兰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背后一凉，浑身一个哆嗦。对着秀梅的方向喊了一声："你等等！"
宝意进屋洗澡去了。
班昭今晚有些兴奋，没那么早回屋，干脆帮班无芥一起检查门户。
灶台的火，畜栏的门，马厩和狗窝旁的净水……一切都安稳妥当。最后无芥又把金豆叫出来值夜。
金豆忽然摇着尾巴跑向院门口，无芥往外一瞧，发现老丈人不知怎的，竟又回来了。
"岳父大人，您是落了什么吗？"话音刚落，他人也迎到了门口，这才发现岳丈身后站了个有些畏缩的小妇人。仔细一瞧，还有些眼熟。
魏大虎抓了抓自己的头皮，眼神闪烁，不太好意思去看女婿的目光。"无芥，这是宝丫头的姨母。秀梅，这就是我女婿。"
无芥立刻向卢秀梅问了声好。
卢秀梅看着无芥，满眼都是欣赏："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小猎户。是个好孩子，跟咱们宝意真是般配！"
无芥腼腆的低头微笑，又赶紧向一旁退了退，将两位长辈让进院子。
"宝丫头呢？"魏大虎问。
"她在沐浴。"无芥一边将人往堂屋里领，一边回道："进屋坐坐吧，她很快就好了。"
班昭从仓房里出来，正巧与魏大虎迎面遇上。"哟，亲家公你……"刚说到这儿，他就看见大虎身后跟着的女子。既不是方才一起吃饭的魏玉兰，也不是亲家母。
班昭看了一眼魏大虎的脸色，发现对方表情讪讪的，既尴尬，又有些好笑。
他又看了一眼无芥，无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转身介绍道："爹，这位是宝意的姨母。姨母，这是我爹。"
班昭是个有涵养的人，没有把一肚子的瞠目结舌表现在脸上。而是十分客气有礼的向卢秀梅打了声招呼："她姨母，幸会。"
卢秀梅带着一抹怯懦的表情，低眉顺眼的回了句："叫我秀梅就好。"其实她之前是见过班昭的，只不过从未能正面打过交道，只晓得他是个朝廷钦犯，当时听着觉得怪吓人的。
"我去给你们泡点茶。"班昭说话间，便要逃离现场。
魏大虎一边追过去一边喊："亲家公，这么晚了，不用麻烦！"
无芥继续将卢秀梅领入堂屋，并请她看座。"姨母，您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