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亲戚们之间送完东西,说了声"路上当心"便告别完了。
那边厢刚认识的朋友,却有些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班昭拄着手杖站在院门口,带着克制又有些苦涩的笑意,与高大人话别:"郭兄弟一路顺风,我这行动不便,恕不能远送了。"
高大人笑容儒雅又温和。"班兄你太客气了。今日能与班兄把酒畅谈,追忆往事,实在痛快至致。希望今日一别,将来还有机会再见。"
最后一句,让班昭嘴角苦涩的抽动了两下,今日与对方把酒言欢,何等畅快。可此时此刻,终究只有一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高大人抱拳颔首,郑重的回应。
这个举动,让马车旁的魏衡眉头动了动。也让宝意对这个高大人生出一丝奇怪的好感。
他是官,却能如此坦然的向一个负罪之人低头,表达敬意。至少能说明,他是个挺率真的人。
班昭朝身旁的无芥说了句:"替爹送送郭伯伯。"
无芥点了点头,便上前走在高大人身边。
高大人今日并无太多机会和这个年轻人单独说话。但他已经对对方的情况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没有进过任何规模的学堂学府,但文化程度绝不会低于自己家里那个举人儿子。
五岁就学了骑马,七岁便开始拉弓。相扑术只是一项他"不怎么"精通的格斗技艺。据他的武术老师,也就是他爹班昭所说,他最擅长的应该是齐眉棍和唐刀……
他是如此的优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优秀百倍。可这样优秀的人,却只能埋没于这田垄山林间。
但此次来访,最触动高大人的,却是无芥的父亲班昭。
能拖着残疾的躯体,培养出无芥这样的文武全才,他自己得多优秀才行?
而朝廷竟然能将这样一位文能安邦、武可定国的英才糟践到如斯境地,怎能不叫人寒心?
"贤侄是从五岁那年便随父亲来到这黄梨村了吧?"高大人稍稍将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侧身问一旁的无芥。
无芥点点头,平静的回道:"郭伯伯说的是。"
高大人停在马车旁,拍了拍无芥的胳膊,语气温和的说了句:"难为你了。"
回到班家时,天色已经挺晚了。
班昭回了东屋,宝意跟无芥在灶房里烧热水。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宝意往灶下丢了两根柴火,装作不经意的问。
"谁?"无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宝意抿了抿嘴,用手指搓了搓鼻翼:"那个……郭……"
无芥了然的弯了弯嘴角,回道:"他问我,是不是从五岁那年就跟父亲来到这儿了。还说难为我了。"
宝意点点头,不再说话,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静静地望着火光发呆。
无芥蹲在她身旁,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才开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宝意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脸上扯出一抹笑容:"没什么。"
见班无芥依旧定定的望着自己,似乎是不信。她便随口找了个话题,语气轻松的说道:"从我嫁进来,还没见公公像今日这般高兴过。"
无芥点点头,说:"自我记事以来,就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宝意将头歪在胳膊上,不解地问:"申城离建康不是还有段距离吗?他俩也不能算老乡吧……"
无芥回道:"虽然是有些距离,但快马加鞭的话,也就一日路程,风土人情已经很相似了,而且这只是一个原因。那位郭伯伯似乎也是个有门第的,见识与谈吐都颇为不俗。我爹与他很谈得来。"
宝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胸口还是觉得闷闷的:"你说,公公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回到京城啊?"
无芥苦笑了一下:"除非是遇到大赦天下。可无缘无故,又哪来这么好的事?"
宝意眉头动了动,惆怅的说了句:"我今天头一次感觉,公公他挺可怜的。就为了几句话,便将自己的大好年华,都埋在这儿了。"
无芥伸出胳膊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眼底有一丝不安:"宝意你觉得这里不好吗?"
宝意摇了摇头,说:"这里也不是不好。只是,公公他并不属于这里。至少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落。
其实今日班昭的经历,触到了宝意内心最不想碰触的部分。
一直以来,她都秉承着乐观和随遇而安的信条支撑着自己的心,让自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适应下来,并努力的生活下去。
可是,穿越前的时代,毕竟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里有她的家,有她喜欢并习惯了的一切。
当班昭听到高大人提起"云来客栈"时,眼里泛出的泪光,叫宝意脑子里立刻就闪现出曾经一走出小区大门便能看见的四季酒店。
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往,此刻像长出尖锐的角,刺得她心里生疼生疼的。
无芥的声音温柔的响在耳边:"你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宝意摇了摇头,倔强的说:"没有。"目光也转向了前方的火苗。
无芥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也顺道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转向自己,随即视线也捉住了她闪烁的目光,逼迫她看着自己:"宝意,我是你夫君。你心里有不快活的,都可以对我说。"
宝意笑了笑,装作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好像说了就一定有用似的。"
无芥果断而又郑重的回道:"怎么会没用?只要你能高兴,我做什么都行。"
这句坚定的话,像是有着无穷的力量,将宝意强撑了两年多的盔壳彻底粉碎。
她无论多么努力的假装自己不在乎,可一旦触动了某根心弦,那种失去的痛,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将她完全吞没。
她忽然装不下去了,一头倒在无芥怀里,抓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的呜咽起来:"我……我就是……我就是……忽然也很想念一个地方……一个我小时候常常会梦到……可现在再也没有梦到过的地方……"
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这也是她觉得自己最可悲的地方。即使面对着亲密的人,她依然无法倾诉心底最真实的秘密。
她只能借着蹩脚的借口,稍稍发泄心里的痛苦。或许对方只会当她在无理取闹吧。
不知哭了多久,他胸前的衣襟一片潮湿。
宝意的脸忽然被他双手捧起,泪眼迷蒙中,看见他红着眼眶,定定的望进她的眼底,像是要用眼里的温柔,抚摸到她的心里一般。
"你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吗?我带你去找。无论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找。"
丈夫认真的话语,像是一只温暖的手熨贴在宝意此刻抽痛的心上。命运带她不薄,夺走了她原本的一切,却给了她一个班无芥。一个没了她就要孤独终老的傲娇直男。一个舍得把一切都给她的傻瓜。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的傻相公。"她破涕为笑,踮起脚重重的亲在他脸上。撤身时,无芥稍稍侧脸,吻住了她的唇……
"噗噗"作响的水蒸气,将两人从缠绵悱恻的深吻中暂时分开。
他理了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轻声说:"往后你再有不高兴,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也会跟着心慌。"
宝意点点头,乖顺的回了句:"嗯,知道了。"
"傻媳妇儿。"班无芥嘴角弯了弯,眼里的笑意却有些勉强。
说实话,他并不理解妻子那个所谓"梦里的地方"是何意。但他可以深切的感受到妻子方才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既然她宁可编出一个理由,也无法说出口,那他就不能再问下去。
可这种明知的未知,让他深感不安。